三月初,北狄退兵。
这场仗打了将近两个月,最终以北狄求和告终。我爹率军收复了失地,嬴岫的粮草调度功不可没,朝廷的嘉奖旨意一道接一道地来。
但嬴岫看起来并不高兴。
班师回朝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北方的天空发呆。我端着两碗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接过我手里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惠骁。”
“嗯。”
“回朝之后,父皇大概会给我赐侧妃。”
我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德妃已经提了好几次了,说太子东宫只有正妃,不合礼制。之前父皇压着没批,这次我押运粮草有功,德妃正好借这个机会提出来。”
“你怎么想?”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是边关的夜空。
“本王说过,不会有三宫六院。”
“那是你喝醉了说的。”
“本王清醒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但本王是太子,有些事不是本王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把酒碗放下。
“嬴岫,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朝臣会逼你选秀,后宫会逼你充实,你的皇嗣需要更多的母亲来抚养。这些事,你怎么解决?”
他看着远方,很久没说话。
“本王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本王只知道,本王这辈子只想要一个人。”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他坐在风里,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幅褪色的画,孤寂而执着。
“嬴岫。”
“嗯。”
“你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摇了摇头。
“本王五岁丧母,被废太子,在冷宫里住了三年。那三年里本王见过的最多的东西,是老鼠和蟑螂。后来被复立为太子,身边的人不是想利用本王,就是想害本王。本王不相信任何人。”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直到你来了。”
他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清澈得不像一个经历了那么多阴暗的人。
“你来了,你说要跟本王和离,一封接一封地写。本王每撕一封,心里就多一个疑问——你到底是真的想走,还是在等本王挽留?”
“后来本王想明白了。”他说,“你是真的想走。”
“……”
“但本王不想让你走。”
他放下酒碗,转过身子正对着我,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微微上扬的眼尾。
“惠骁,本王可能不是一个好夫君。本王脾气差,嘴毒,不会说好听的话。本王可能会把你气哭,可能会让你想打我,可能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但本王发誓,”他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
风停了。
边关三月的夜风,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像是连风都在听他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坦诚得近乎赤裸的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嬴岫。”
“嗯。”
“你说话算话吗?”
“本王是太子,一言九鼎。”
“你刚才还说你可能不是个好夫君。”
“那也是一言九鼎。”
我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我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那是他母妃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我没接帕子,我抓住了他的手。
“嬴岫,我不和离了。”
他愣了一下。
“一封都不写了?”
“不写了。”
“以后打我不还手?”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踩过我三回,掐过我五回,拿书砸过我两回——”
“你都记着?!”
“本王记性好。”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加掩饰的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
比上元节的兔子灯好看,比边关的星星好看,比任何我见过的东西都好看。
“惠骁。”
“嗯。”
“本王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事实上也确实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但那一刻我觉得整个边关都听见了。
月亮听见了,星星听见了,被夜风吹动的沙粒听见了。
我的心也听见了。
回朝那天,皇帝亲自出城迎接。
嬴岫和我并肩骑马进城,两边百姓夹道欢呼。他穿着太子朝服,端坐在马上,表情淡漠而疏离,又变回了那个阴郁病娇的太子殿下。
但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两只手都在袖子里藏着,别人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微凉,带着薄茧——押运粮草这一个月磨出来的。
“你不怕被人看见?”我小声问。
“看见了又怎样?本王牵自家夫人的手,犯法?”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
大殿上,皇帝大加赞赏嬴岫的功绩,赏赐无数。然后,正如嬴岫所料,德妃站了出来。
“陛下,太子殿下此番立功,实乃社稷之福。臣妾以为,太子东宫只有太子妃一人,未免冷清。臣妾愿为陛下分忧,推荐丞相之女柳氏为太子侧妃,望陛下恩准。”
朝堂上议论纷纷。
皇帝看了嬴岫一眼。
“岫儿,你怎么看?”
嬴岫从队列里走出来,在大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
“回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说。”
嬴岫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朝堂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德妃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说出的话,像一把刀。
“儿臣此生,只要太子妃一人。若有人再提侧妃之事,儿臣愿辞去太子之位,携妻归隐,永不回朝。”
朝堂上一片死寂。
德妃的脸色青白交加,丞相的脸黑得像锅底,其他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儿臣从不妄言。”
皇帝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好,”皇帝说,“朕准了。从今日起,太子东宫不设侧妃,不纳侍妾,太子妃惠氏为太子唯一妻室。此事写入宗室玉牒,永不更改。”
嬴岫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
我在屏风后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个人,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只要太子妃一人”。这个人,用一个未来的皇位做赌注,换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东宫。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的啊?
散了朝,嬴岫在回东宫的路上找到我。我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哭,哭得稀里哗啦的,妆都花了。
他站在假山洞口,看着我。
“哭了?”
“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
“御花园的沙子?”
“对,御花园的沙子。”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惠骁。”
“嗯。”
“不哭了。”
“我没哭。”
“好,你没哭。”他说,“是本王想哭。”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眼泪在他眼眶里转了两圈,最终没掉下来,但他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本王好怕,”他说,声音闷闷的,“好怕你不答应。”
“答应什么?”
“答应留下来。”
我伸手抱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像上好的绸缎,我摸了两下,他整个人就软了下来,靠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嬴岫,我答应你了。”
“嗯。”
“三十八封和离书,一笔勾销。”
“嗯。”
“以后你要是再把我锁门外,我照样写第三十九封。”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敢写,本王敢撕。”
“你敢撕,本王敢写。”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那本王就一直撕,撕到一百岁,撕到老掉牙了,撕不动了,嚼碎了咽下去也不让你走。”
我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嬴岫?”
“你……亲本王了。”他声音发飘。
“嗯,亲了。”
“你……没经过本王同意。”
“那你要我怎样?写封申请书?”
他忽然伸出手来,捧住我的脸,低下头,认认真真地亲了回来。
那个吻很长,长到我觉得时间都停了。御花园的风从假山洞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但我不想躲。
他松开我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
“以后,”他说,声音有点喘,“你亲本王之前,打声招呼。”
“为什么要打招呼?”
“好让本王有个准备。”
“这还要准备?”
“当然要准备,”他一本正经地说,“本王是太子,怎么能随随便便被亲。”
我笑着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
“打招呼了。”
“你——”
“我刚才说了‘亲了’,那就是打招呼。”
他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东宫,发现床头那盏兔子灯还亮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兔子的耳朵被人仔细地擦过了,一点灰都没有。
我的枕头旁边多了一个锦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八叠碎纸。
每一叠都是我一封封写下的和离书,每一张都被他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折好,按时间顺序排列,用红绳捆成小卷,再一封一封地放进锦盒里。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笔迹。
“第三十九封的位置,本王给你留着。但希望永远用不上。”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惠骁,你睡了吗?”
“没有。”
“本王……能进来吗?”
“进来。”
门开了,嬴岫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给你,”他说,“今天晚上变天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很多红糖。
“你不是不喜欢喝姜汤吗?”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在边关的时候,每次给你送姜汤你都不喝,说太辣。”
“那你还给我放这么多姜?”
“因为你着凉了会咳嗽,咳嗽了就不肯吃药,不吃药就会拖更久,拖更久了本王就会心疼。”他顿了顿,别过脸去,“本王不想心疼。”
我看着他那张故作冷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别扭到了极致。明明是在关心人,偏偏要说出一堆歪理来。明明是心疼了,偏偏要说是“不想心疼”。
“嬴岫。”
“嗯。”
“你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了一些,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姜汤味的吻。
他僵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打招呼。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只剩下兔子灯那两粒红宝石的光,微弱而温暖。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听见我的心跳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惠骁。”
“嗯。”
“本王今天很开心。”
“嗯,我也是。”
“以后你每天都让本王这么开心,好不好?”
“那你得表现好。”
“怎么算表现好?”
“第一,不许把我锁门外。第二,不许把我的马送走。第三,不许夸别的女人。第四,不许半夜偷偷进我房间。”
“那怎么偷偷进?光明正大进?”
“……嬴岫,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本王就是故意的。”
那一夜,东宫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我是惠骁,镇北大将军之女,大梁太子妃,写过三十八封和离书的那个女人。
如今那三十八封和离书,整整齐齐地躺在一个锦盒里,成了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藏品。
而我,成了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
至于第三十九封和离书——
纸条上说希望永远用不上。
我说,既然他跪着撕了三十八回的样子那么好看,那第三十九回,我就大发慈悲,不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