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境传来消息——突厥南下,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尉迟犟接到军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我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帮他备了马,目送他带着亲卫队疾驰出城。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我的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
他走后第三天,边关的噩耗传来。
突厥十万骑兵南下,镇北军两万人被困在雁门关,粮草断绝。尉迟犟在突围时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我是在荻记总店听到这个消息的。
春杏哭着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孙掌柜讨论新款护肤品的配方。
“夫人!侯爷他……他……”
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说。”
“突厥南下,镇北军被困,侯爷落马,生死不明!”
孙掌柜手里的药杵掉了。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上车水马龙,铺子里的生意照常做着。没人知道千里之外的边关正在流血,没人知道镇北侯可能已经死了。
“备车。”我说。
“夫人,去哪里?”
“兵部。”
兵部门口站满了人,都是来打听消息的官员家属。我挤进去的时候,兵部尚书正在发火:“粮草呢?说好的粮草呢?!”
一个官员战战兢兢地说:“大人,粮草调拨需要户部批文,户部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
“拿不出银子?边关两万将士在饿肚子,你跟突厥人说国库空虚,看他们会不会退兵?!”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国库空虚。
户部拿不出钱。
也就是说,边关的将士们在饿着肚子打仗。
我转身走了。
回到荻记,我关了店门,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要去边关。”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管事第一个开口:“夫人,你疯了?边关在打仗!”
“正因为打仗,才要去。”
“可是——”
“荻记的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王管事犹豫了一下:“三千二百两。”
“全部取出来。”
“全部?”
“全部。”我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荻记每个月赚八百两,这三千二百两是四个月的利润。但如果没有边关,没有将士们守在边境线上,我们连一文钱都赚不到。”
没人说话。
孙掌柜先开口了:“姑娘,我跟你去。我好歹是个大夫,能救人。”
王管事也说:“夫人,我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帮你管钱。”
春杏红着眼睛说:“夫人去哪我去哪。”
我摇了摇头:“春杏,你留下看店。其他人愿意去的,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出发前,我做了一件事——把荻记名下所有仓库的物资全部清点了一遍。粮食,布匹,药材,酒,油,盐,能带的全部装车。一共装了三十辆大车,每辆车两个车夫,外加我,孙掌柜,王管事,八个伙计。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一路上遇到不少关卡,守军看到是运往边关的物资,大多放行。但也有不开眼的,非要收过路费。
遇到第一个关卡的时候,守军拦下了我的车队:“干什么的?”
“运物资去边关。”
“有兵部的批文吗?”
“没有。”
“那不能过。除非交过路费,一辆车一两银子。”
我下了马车,走到守军面前:“这位军爷,边关将士在饿肚子,你在这收过路费,你好意思吗?”
守军被我噎了一下,涨红了脸:“这是规矩!没有批文就得交钱!”
“行。批文是吧?”我笑了,“我给侯爷写过信,侯爷的回复算不算批文?”
守军一愣:“侯爷?哪个侯爷?”
“镇北侯尉迟犟。我的丈夫。”
守军的脸色变了。
我抽出一封信——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侯爷的回复,是我自己伪造的,但信纸上盖了镇北侯府的印章。那枚印章是我从侯府书房里“借”来的,尉迟犟走之前没来得及锁起来。
守军看了看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十辆装满物资的大车,腿软了。
“夫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过路费还收吗?”
“不收了不收了!夫人请!快请!”
三十辆大车浩浩荡荡过了关卡。孙掌柜在马车里小声说:“姑娘,那封信……”
“假的。”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别怕。”我说,“到了边关,我会让它变成真的。”
从京城到雁门关,走了十一天。
越往北走越冷,路越难走。过了居庸关之后,路上开始出现难民——拖家带口往南逃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我让车队停下来,把带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们。
“姑娘,咱们自己的粮食本来就不够……”王管事欲言又止。
“救人要紧。”我说,“到了边关再想办法。”
第十一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雁门关。
眼前的景象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关墙被砸塌了一大片,地上到处都是箭矢和刀痕,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城门半开着,守城的士兵看见我们的车队,先是一脸警惕,等看到车上装的粮食和药材,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们……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对。”我说,“荻记的,送物资来的。”
士兵的眼泪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喊:“来了!有人来了!京城来人了!”
城门里涌出一群士兵,个个面黄肌瘦,有的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他们看着车上的粮食,眼睛都在发光,但没有一个人上来抢。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走过来,朝我抱拳:“夫人,您是……”
“全荻。尉迟犟的夫人。”
校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侯爷夫人?!”
“侯爷呢?”
校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侯爷他……三天前突围的时候中箭落马,被突厥人困在北边的山坳里。我们派了三拨人去救,都没能突进去。”
“还活着吗?”
“活着。斥候昨天还看到山坳里有烟,应该是侯爷在生火取暖。但他中了箭,又断了粮,撑不了太久了。”
我想了想,问:“突厥人有多少?”
“围在山坳外面的至少三千。”
“我们有多少人能打?”
校尉愣了一下:“夫人,您要……”
“我问你,我们有多少人能打?”
校尉咬了咬牙:“六百。但是有伤的,饿了三天的,真正能打的不到三百。”
三百对三千。
我看着远处的群山,天快黑了,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夫人,”校尉压低声音,“您别担心,末将今晚亲自带人去救侯爷。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侯爷带回来。”
“不。”我说,“我去。”
所有人惊呆了。
“夫人!”孙掌柜第一个叫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去打仗?”
“我不打仗。”我说,“我去谈判。”
“谈判?”
“突厥人南下是为了抢东西。既然是为了抢东西,那就有得谈。”我看向校尉,“突厥人的首领是谁?会说话吗?”
“首领叫阿史那咄禄,会说汉话。那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夫人你不能去——”
“我非去不可。”
没人拦得住我。
那天晚上,我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带着一匹马,一盏灯笼,一张纸,一个人出了雁门关。
孙掌柜在后面喊破了嗓子,王管事急得直跺脚,春杏不在,她要是在,估计会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不是因为尉迟犟是我丈夫,而是因为——他是镇北侯。没有他,北境就完了。北境完了,京城就完了。京城完了,荻记就完了。
我的生意,我的联盟,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全都会完。
所以我必须去救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黑夜的草原上,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骑了一个多时辰的马,终于看到远处山坳里有火光——不是大火,是那种快要熄灭的,星星点点的火。
那是尉迟犟的火。
我继续往前,很快就看到了突厥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围着山坳扎了一圈,火光通明。
一个突厥哨兵发现了我,用突厥语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十几个骑兵冲了过来,把我团团围住。
“我找阿史那咄禄。”我用汉话说。
骑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用蹩脚的汉话问:“你是谁?”
“全荻。镇北侯尉迟犟的夫人。来跟你们大汗谈一笔生意。”
过了一会儿,我被带到了阿史那咄禄的大帐前。
阿史那咄禄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像个裂开的西瓜。他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抓着一根羊腿,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尉迟犟的女人?”他上下打量我,咧嘴笑了,“有意思。那个硬骨头,居然有女人愿意来救他?”
“我不是来救他的。”我说,“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阿史那咄禄的笑容僵了一下。
“做生意?”
“对。”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展开铺在他面前,“这是一份长期合作协议。荻记每年向突厥提供布匹五千匹,茶叶三千斤,药材一千斤。换取突厥三年内不得南下侵扰。”
阿史那咄禄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你在跟我开玩笑?我阿史那咄禄十万铁骑,想要什么自己抢,为什么要跟你做生意?”
“因为抢来的东西不稳定。”我说,“你今天抢了雁门关,明天朝廷派兵来,你抢到的物资能运回去多少?你的战士会死多少人?你算过这笔账吗?”
阿史那咄禄的笑声停了。
“而做生意不一样。”我继续说,“我每年把货送到你手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家里等着收货。稳定,安全,零伤亡。你是大汗,你应该算得清哪笔买卖划算。”
大帐里安静了。
阿史那咄禄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一个小小的商人,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
“凭荻记在京城开了二十家分店,月入八百两。凭我在京城商界翻云覆雨,把一个百年商帮逼到墙角。凭我全荻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大汗,你不信我,总该信银子。”
阿史那咄禄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羊腿放下,擦了擦手,站起来。
“你胆子很大。”
“一般。”
“你知道我为什么围而不攻吗?”他指了指山坳,“尉迟犟那个疯子,被困了三天,断了粮,中了箭,还在山坳里布了陷阱。我要是强攻,至少得死两千人。”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男人是个硬骨头。而你——”他顿了顿,“你比他还硬。”
我攥紧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如果他反悔,我就跟他拼了。
但阿史那咄禄没有反悔。他拿起那张纸,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面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货。”他把纸递还给我,“如果货不对板,我亲自带兵去京城找你。”
“放心。”我把纸折好收起来,“我的信用比你的弯刀好使。”
我走出大帐的时候,腿在发抖。
但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阿史那咄禄的营帐。火光映在帐篷上,那个刀疤脸的影子像一头熊。
“对了,大汗。”
阿史那咄禄站在帐门口:“嗯?”
“尉迟犟是我的人。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笑了一下。
“协议作废。”
山坳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我骑马进去的时候,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月光很亮,照得山坳里白惨惨的,像另一个世界。
“尉迟犟!”
没人应。
我下了马,借着月光往前走。地上有血迹,一摊一摊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脚步没有停。
转过一块大石头,我看到了他。
尉迟犟靠在山壁上,一只手捂着肩膀,箭头还插在肉里,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尉迟犟!”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全……荻?”
“是我。”
“你怎么……在这?”
“来救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各过各的。”他哑着嗓子说。
我蹲下来,看着他。
“各过各的。”我说,“但我没说不救你。”
月光洒在山坳里,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全荻。”
“嗯。”
“我不想过各过各的了。”
风吹过山坳,把快要熄灭的火堆吹出了最后一点火星。
我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这件事,”我说,“回京城再说。”
我伸出手。
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他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冰凉粗糙,全是血痂和冻疮。但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使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拽起来。他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差点把我带倒。
“你怎么这么重……”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笑。
山坳外面,孙掌柜带着人举着火把赶来了。王管事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火光越来越近,把整个山坳照得通明。
尉迟犟靠在我肩膀上,侧头看着我。
“全荻。”
“嗯。”
“你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
“新婚夜……我说各过各的。”
我想了想,笑了。
“那件事啊。”我说,“我早就不在意了。”
这是实话。
因为我全荻,从来就不是那个会在新婚夜哭鼻子的女人。
我有荻记,有联盟,有京城最大的商业帝国。我有孙掌柜,王管事,春杏,有一大帮跟着我干的人。我有跟突厥人签的三年协议,有边关将士们的感激和信任。
至于尉迟犟?
他只是一个钢铁直男,一个在新婚夜说“各过各的”的笨蛋,一个被困在山坳里三天快死了还不肯低头的倔驴。
但他是我的丈夫。
这个事实,从新婚夜那天起就没变过。
只是现在,他终于认了。
回到京城那天,全城轰动。
不是因为我救了尉迟犟,而是因为荻记的股价——不对,这个时代没有股价。是因为荻记的生意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翻了三倍。
春杏把账本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夫人,你走之后荻记的生意突然就爆了,所有人都在买荻记的东西,说是要给侯爷夫人捧场……”
我翻开账本,看了一眼月利润的数字。
两千四百两。
我笑了一下。
尉迟犟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一眼我,面无表情地说了四个字:“满身铜臭。”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他的眼睛。
“侯爷,你欠我一百万两。”
“什么?”
“这次的粮草,物资,还有跟突厥人谈判的劳务费,承惠一百万两。”我伸出手,“请问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尉迟犟看着我伸出来的手,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一百万两。”
“那就写欠条。”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全荻,你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
我笑了。
“侯爷,这不叫坑。”我把笔递给他,“这叫投资。”
他看着我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我的眼睛。
最后他接过了笔。
欠条上写着:尉迟犟欠全荻白银一百万两,分期偿还,利息面议。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看着我。
“全荻。”
“嗯?”
“你说各过各的,还算数吗?”
我把欠条折好收进袖子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你还款表现。”
门外的橘猫翻了个身,在阳光里打了个哈欠。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