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传来撞击声。许薇回头,看到门板在震动,那只青紫色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试图拔掉钢管。
她需要帮助。但手机在房间里,没带出来。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堆建筑垃圾。
“许薇……”沈蔓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带着哭腔,“你别丢下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太寂寞了……”
“你骗人!”许薇后退,背抵着护栏,“你们杀了多少人?这层楼每年都会出事对吧?那些意外死亡,都是你们做的!”
撞击声停了。几秒后,沈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伪装,冰冷刺骨:“是又怎样?他们住进了我们的房间,用了我们的东西,就该付出代价。你也是,许薇,你昨晚睡了沈蔓的床,用了她的毛巾,现在你也属于这里了。”
“我不属于任何人!”许薇嘶喊。
钢管被拔掉了。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五个人影鱼贯而出,站在天台上,围成半圆朝她逼近。
他们的样子变了——皮肤腐烂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眼窝深陷,衣物破烂不堪。这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车祸身亡后一年,尸体该有的模样。
“跳下去吧。”周屿说,“跳下去,就能永远解脱了。或者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许薇往下看,八层楼的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可留下来,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永生永世困在这栋旅社里。
她不想选。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许薇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八楼,所有房间的门都在响,但有一个房间始终安静。
陈老师的房间。
如果陈老师还活着,如果她能找到陈老师……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陈老师如果还活着,怎么可能不知道八楼的事?除非……
“陈老师也死了,对吧?”许薇低声问。
沈蔓笑了:“你终于想到了。是啊,车祸的时候,陈老师和我们在一辆车上。他为了护住前排的学生,自己被甩出车窗,头撞在护栏上……当场死亡。”
所以这层楼没有一个活人。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注定逃不掉。
许薇感到一阵绝望。但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天台另一侧,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阴影里。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和沈蔓他们完全不同。
“姐姐,”小女孩轻声说,“你想离开吗?”
许薇愣住了。沈蔓他们也看到了小女孩,表情变得狰狞:“滚开!不关你的事!”
“我在这里很久了。”小女孩站起来,走到许薇身边,“比他们还久。我妈妈是这里的清洁工,我生病了,没钱去医院,就死在储物间里。妈妈把我埋在楼下的花园,但我舍不得妈妈,就一直留在这里。”
她抬头看许薇:“姐姐,你不是死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身上还有活人的气息。你是被他们骗进来的。”
“你说什么?”许薇颤抖着问。
“这层楼会吸收将死之人的魂魄。”小女孩说,“那些意外死亡的,弥留之际的,会被拉进这个空间。但姐姐你,你的身体还在楼下,在救护车里,医生还在抢救你。他们想在你彻底死亡之前,把你的魂拉进来,这样你就永远属于这里了。”
沈蔓尖叫着扑过来:“闭嘴!”
但小女孩抬手一挥,沈蔓就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弹飞出去。
“我可以帮你回去。”小女孩对许薇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我的尸骨,重新安葬。妈妈埋我的时候太匆忙,就在花园那棵槐树下,很浅。这些年我没办法离开旅社范围,只能在这里游荡。如果你答应给我一个正式的葬礼,我就送你回去。”
“我答应!”许薇毫不犹豫。
小女孩笑了。她从洋娃娃肚子里掏出一枚生锈的钥匙:“这是储物间的钥匙。我的尸骨在第三格柜子后面,墙是空的,敲开就能看到。现在——”
她转身面向沈蔓五人,双手抬起。天台上突然刮起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许薇看到沈蔓他们的身体在风中开始消散,像沙雕一样被吹散。
“不——!”沈蔓的尖叫声淹没在风里。
“快走!”小女孩喊,“电梯会带你去一楼,但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和任何人说话,直接离开旅社!你的身体在街对面的市立医院,救护车十分钟前刚走!”
许薇冲向电梯。轿厢还停在天台层,门开着。她冲进去,按下1楼。
门合拢的瞬间,她看到小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夜风中。
电梯平稳下降。这次数字正常跳动:R,8,7,6……一直到1。
门开了。许薇冲出去,前台那个秃顶男人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仿佛她不存在。
她冲出旅社大门,夜风扑面而来。街道对面,市立医院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穿过马路,跑进医院急诊部。护士站里没人,她一间间病房找过去,终于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和老师同学。
他们围在一张移动病床旁,床上躺着的人盖着白布。
妈妈在哭,爸爸搂着她的肩,眼眶通红。陈老师——活着的陈老师——在低声安慰他们。
许薇走过去,看到白布下露出的一缕头发,和她的一模一样。
“不……”她伸手想碰,手指却穿过了白布。
“血压没了。”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摇摇头,“我们尽力了。”
妈妈的哭声更大了。
许薇突然明白了——小女孩送她回来,但她的身体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只是个孤魂野鬼。
“还有机会。”一个声音在身后说。
许薇回头,看到那个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身影比在天台上时淡了许多。
“我的执念是安葬。你的执念是活着。如果你能在天亮前回到身体里,也许还有救。”小女孩说,“但你要快,日出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怎么回去?”
“旅社八楼,你的房间,镜子。”小女孩说完,身影彻底消失了。
许薇看向墙上的钟:凌晨3点47分。离日出大概还有两小时。
她转身冲出医院,朝旅社狂奔。街道空无一人,旅社大门虚掩着。她冲进去,那个秃顶男人终于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回来了。”
许薇没理他,冲向电梯。电梯还停在一楼,她进去按8。
这次电梯正常运行。门开时,八楼走廊安静得可怕,所有房门紧闭,仿佛之前的骚乱从未发生。
她走到815房前,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床上没有沈蔓他们。
浴室的门开着。许薇走进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但下一秒,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她看到自己躺在浴缸里,花洒还开着,水漫了一地。沈蔓和周屿站在旁边,焦急地拍打她的脸。
“许薇!许薇你醒醒!”
“她没呼吸了!”
“快叫救护车!”
然后画面一转,她躺在医院抢救室,医生在做心肺复苏。监护仪上的直线突然跳动了一下,又恢复直线。
最后画面定格在天台,她站在边缘,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沈蔓他们,面前是夜空。
镜中的影像开口了,声音和许薇的一模一样:“跳下去,或者回来。”
“回来?”许薇问。
“回到那个时间点,做出不同的选择。”镜中的她说,“沈蔓要推你下去,但你可以躲开。关键不是跳不跳,而是意识到那是幻觉。你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浴室,窒息产生的幻觉困住了你。现在,醒来。”
许薇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她整个人被拉进镜子里。
黑暗。
然后刺眼的光。
她睁开眼,看到浴室的天花板。花洒的水滴在她脸上,冰凉。她侧过头,看到沈蔓焦急的脸。
“许薇!你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我……怎么了?”
“你在浴室晕倒了。”周屿说,“我们发现时门从里面反锁了,撞开门才进来。你倒在浴缸里,差点淹死。”
许薇被扶起来。她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她低声说。
“什么梦?”
“梦到我们都死了,困在八楼,永远出不去。”
沈蔓笑了:“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走吧,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许薇被搀扶着走出浴室。经过镜子时,她瞥了一眼。
镜中的倒影没有跟出来,而是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镜面深处,消失了。
窗外,天快亮了。
(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