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悄悄坐起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看向沈蔓的床——被子隆起人形，但边缘处，有一撮头发露在外面，湿漉漉的。
沈蔓刚才洗完澡没吹干头发就睡了吗？
许薇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靠近。她伸手想碰碰那撮头发，指尖即将触及时，被子突然滑落。
沈蔓的头歪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瞳孔扩散，没有焦距。而她太阳穴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暗红色的液体从那里渗出来，浸透了枕套。
许薇捂住嘴，把尖叫压回喉咙。她退后一步，撞到了旁边的床头柜。响声惊动了“沈蔓”，那颗头缓缓转过来，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骨节错位声。
“你看见了？”沈蔓开口，声音却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音色，而是电话里那个古怪的合成声。
许薇转身想跑，却发现其他四张床上的人也都坐了起来。周屿、秦朗、阿哲、小雨，他们动作僵硬地下床，像提线木偶，慢慢围拢过来。
“其实你一进旅社就该察觉的。”沈蔓也下了床，她的头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那个伤口清晰可见，“我想打开气窗，但够不着，搬了凳子垫脚，结果滑倒了，头撞在浴缸边缘……砰，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屿是窒息。”周屿开口，声音同样古怪，“浴室门不小心反锁了，没人听见他喊。”
“秦朗是突发心脏病。”秦朗说，手指着自己胸口。
“阿哲和小雨是食物中毒。”两人同时说，然后笑了，笑声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许薇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她看向房门，只有不到五米，却像隔着天堑。
“你们……都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啊，死了好久了。”沈蔓歪着头笑，“这层楼的人，其实都死了。毕业旅行那年的大巴车，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只有司机和老师活下来。但我们舍不得走啊，这么好的年纪，怎么能就这样结束呢？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回来，把新住进来的客人留下来陪我们。”
“你们……是鬼……”许薇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别说那么难听嘛。”周屿走近一步，“我们只是想继续做同学，永远在一起。许薇，你不是说过吗，和我们在一起最开心了。留下来吧，这样我们就还是六个人，一个都不少。”
五个人越靠越近，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反光。
许薇的目光扫过房间——窗户封死了，唯一的出口是门。可门在沈蔓身后，她不可能穿过五个人跑过去。
除非……
她突然弯腰，从地上抓起自己的背包，用力朝沈蔓砸过去。沈蔓侧身躲闪的瞬间，许薇像箭一样冲过去，拧开门锁，拉开门冲进走廊。
身后传来沈蔓尖厉的笑声：“你跑不掉的！这层楼是我们的地盘！”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灭。许薇拼命朝电梯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去捡。她按下下行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快啊，快啊！
她回头，815房间的门开了，沈蔓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咧嘴笑。其他房间的门也开始发出撞击声，砰砰砰，像有无数人在里面拍打门板。
电梯终于到了。门开的瞬间许薇冲进去，疯狂按关门键和一楼的键。门缓缓合拢，就在只剩一条缝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进来，卡在门缝中。
是沈蔓的手。指甲是青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暗色的血管。
“留下来陪我们吧……”沈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
许薇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掰那只手。冰冷，僵硬，像冰箱里冻硬的肉。她改用脚踹，踹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松开了。
门合拢了。电梯开始下降。
许薇瘫坐在轿厢里，大口喘气。数字从8跳到7，6，5……每下一层，她的心跳就缓一分。等到1楼，门一开她就冲出去——
眼前仍然是那条熟悉的走廊。
暗黄色壁纸，水渍，一模一样。
电梯停在8楼，根本没动过。
“不可能……”许薇转身想回电梯，但门已经关上了。她疯狂按按钮，电梯却不再响应。
走廊两侧的房门撞击声越来越响，几乎整层楼的门都在震动。许薇看到有些门缝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蜿蜒着朝她流过来。
她冲向安全楼梯。楼梯间的灯应声而亮，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一层，两层，三层……她数着楼层，可冲到第七层时，下一段楼梯的拐角处，赫然又是八楼的标志。
她在循环。
无论往下跑多少层，最后都会回到八楼。
“没用的。”沈蔓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这层楼是一个闭环，你怎么跑都会回到原点。许薇，接受现实吧，你已经是死人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不，我还活着！”许薇对着空气大喊，“我能呼吸，能跑，能感觉到疼痛！”
“那你要怎么解释刚才浴室的事？”沈蔓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门根本没锁，是你自己出不去。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身体拒绝离开死亡现场。”
许薇愣住了。她想起浴室里镜子上那行字——别出去。
如果她真的已经死了，那现在算什么？魂魄？执念？
“和我们一起吧。”周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许薇低头，看到周屿站在下一段楼梯的拐角，仰头看着她，脖子还是歪的。
“我们会对你很好的。”秦朗出现在她上方的楼梯。
前后都被堵住了。
许薇背贴着墙，冷汗浸透了睡衣。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算真的死了，她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等等——如果这层楼是闭环，那电梯呢？电梯能通到其他楼层，说明它不在循环内。刚才她只是按了1楼，但如果按其他楼层呢？
她转身朝电梯方向跑。周屿和秦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猫捉老鼠，享受着她垂死挣扎的过程。
电梯还停在八楼。许薇冲进去，快速扫过按钮面板——1到8楼，顶楼还有个R键，应该是天台。
她按下R键。
门缓缓合拢。轿厢开始上升，这次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数字从8跳到R，门开后，一股夜风灌进来。
天台空旷开阔，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许薇跑出去，反手关上铁门，捡起地上的一截钢管卡住门把手。她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楼下是街道，有车辆偶尔驶过，便利店还亮着灯。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那八楼是什么？一个被隔绝的异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