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穹顶很高。
我坐在下面,觉得自己是一粒苞谷。
从村小到985,从三间瓦房到这金碧辉煌的拱顶,
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走得脚底全是茧。
可坐下来的第一天,我还是那粒苞谷——
黄黄的,圆圆的,被随手丢进一堆珍珠里,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闪光。
穹顶上画着白色的花纹,一圈一圈旋上去,
像要通到天上去。我仰头看久了会头晕,
觉得整个人要被吸进去。那是一种向上拉的力量,
和苞谷地里往下坠的力量完全不同。
在苞谷地里弯腰时,重心在脚底,在泥土里,
人往下沉;在这里,重心在头顶,在穹顶之外,
人往上飘。我悬在两者之间,不上不下,
像一粒被风吹起来的秕谷。
我试着在这里找到我的位置。
阶梯教室的座位,食堂的队伍,
宿舍的铁架床,图书馆的阅览桌——
每个位置都有编号,每张卡都要刷卡,
每个人都背着双肩包匆匆赶路。
他们讨论我听不懂的电影,聊我没听过的乐队,
说一个叫“GPA”的东西,像在说某种粮食的收成。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跟着点头,
其实心里在换算:GPA是多少斤苞谷?
有一夜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铃声响了,所有人收拾东西离开,
只有我还坐着。穹顶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最后只剩墙角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
像苞谷地里的萤火虫。我仰起头,
在黑暗中看不见穹顶的花纹了,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一圈一圈旋上去,
通向我够不着的地方。
那一刻忽然想起土地庙。
村口的土地庙也有一个顶——三片瓦,
下雨天漏雨,把土地爷的头上淋出青苔。
可磕头的时候人在下面,
不是在往上飘,是在往下沉,
沉到膝盖沾土,沉到额头贴地。
而图书馆的穹顶是让人仰头的,
仰到脖子酸,仰到帽子里掉,
仰到忘记自己是一粒苞谷。
这两种姿势之间,是一个人一生的角力。
多年以后,我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天花板很低,站起来伸手就能摸到。
日光灯嗡嗡响,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
我把键盘推到一边,仰起头,
天花板是平的,白的,没有花纹,没有拱顶,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里面传来空调管道呼呼的风声。
可我还是仰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在很高很远的地方,
在黔西北和兰州之间,在苞谷地和图书馆之间,
有一座看不见的穹顶还在旋着,
一圈一圈,通向我用了一辈子
也没有走完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