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校园最深处,灰砖墙,爬山虎,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实事求是。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办好的借书证——
一张薄薄的卡片,塑封过,上面贴着
我十八岁的照片。照片里的我抿着嘴,
眼神紧张,像第一次被相机对准。
在威宁,照相是大事,要换新衣裳,要梳头。
这张照片没用新衣裳,穿的是报到那天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推开图书馆的门。一股旧书的气味涌出来——
不是霉味,是纸、墨、灰尘和时间混在一起的味道,
像老屋里陈年的苞谷酒,醇醇的,醺醺的,
让人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
我站在门厅里,仰头看——
穹顶很高,比村小的三间瓦房加起来还高,
上面画着白色的花纹,一圈一圈绕上去,
像要通到天上去。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
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像一柱香在空气里慢慢升。
书架一排又一排,比苞谷地里的垄还密。
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书。
在村小,课外书只有两本——
一本《新华字典》,一本掉了封皮的《西游记》。
字典被翻烂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插图
被人用铅笔涂了胡子。刘老师说,那是二十年前
一个学生涂的,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师范。
我把那两本书翻了六年,翻到能背。
现在它们站在村小落满灰的书架上,
而我站在这里,面前是几十万册书,
每一册都是一个我没去过的世界。
我沿着书架走,手指划过书脊。
那些名字像陌生的地名:海德格尔、康德、
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抽出一本,
翻开,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又抽出一本,翻开,还是看不懂。再抽一本——
这本看懂了,是诗集。
我抱着那本诗集,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
一片一片往下落。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书页上,
斑斑点点。我读了一首,又读了一首,
每首诗都不长,可每一行都像在跟我说话。
说得不是普通话,不是威宁话,
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却听得懂的语言。
它们说:苞谷地可以是诗。
洋芋花可以是诗。父亲的锄头可以是诗。
母亲的灶口可以是诗。
那条从村口到山坳的挑水路可以是诗。
原来我这十几年一直活在诗里,
只是不知道它叫诗。
傍晚闭馆铃响了。我把诗集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光柱里的灰尘还在飘,书架一排排站着,
像沉默的卫兵。我把借书证贴在胸口,
隔着衬衫能感到那张薄薄的卡片在发烫,
像父亲把录取通知书贴在内衣口袋时一样。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发烫,
是心跳——一颗从苞谷地里走出来的心脏,
第一次在图书馆的穹顶下学会了另一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