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狗蛋走出李家院门,外头的风一吹,王招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初春的风还硬,刮在脸上刺得疼。怀里的小家伙小脸滚烫,呼吸浅浅的,时不时哼唧一声,听得她心尖揪着疼。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钱,拢共才五毛二,是她半夜纳鞋底、平时捡破烂攒了大半年的。镇上卫生院挂号拿药最少得五角,打针更贵,这点钱根本不够。
娘家是别想了。她爹妈重男轻女,当初把她嫁过来就是换彩礼,回去借钱,少不了一顿数落,一分都借不到。
村里能开口的,就隔壁张婶。
张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闺女过日子,心眼实诚,平时看她在李家受委屈,时不时偷偷塞给她半块干粮、几尺碎布,是这村里为数不多肯真心帮她的人。
王招娣抱着孩子,脚步放轻,走到张家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张婶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手泡得通红,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马愣住了。
“招娣?你咋这脸色?孩子咋回事?”
王招娣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泪,声音抖着:
“张婶,蛋蛋高烧不退,我要带他去镇上看病,钱不够,能不能先借我一块五?等我开春挣了工分,立马还你。”
张婶赶紧伸手摸了摸狗蛋的额头,滚烫滚烫,吓得她脸色都变了。
“哎哟我的乖乖,烧这么狠!可不敢拖!”
她啥也没多说,转身就往屋里跑,翻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数了一块五,一把塞到王招娣手里。
“快拿着快拿着!孩子命要紧,钱不急,啥时候宽裕啥时候给!路上裹严实点,别再吹着风。”
王招娣攥着那几张零钱,心里又暖又酸。
婆家至亲,个个冷血;非亲非故的邻居,反倒愿意伸手帮一把。
“张婶,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说啥傻话,快赶路。”张婶挥挥手,催她快走。
王招娣谢过,抱着孩子刚要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家本家还有几户近亲,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按理说多少该帮衬一把。
尤其是李大田的二伯家,日子还算宽裕,家里男人原来在大队当干部,手里多少有点闲钱。
她抱着一丝希望,转身往二伯家走。
敲开门,二伯娘正坐在院里嗑瓜子晒太阳,看见她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先是客套地问了两句。
等王招娣开口借钱,二伯娘脸上的笑立马淡了。
“哎呀招娣啊,不是婶子不帮你。”她嗑着瓜子,语气推脱,“你也知道,家里钱都是老头子管着,一分我都拿不出来。再说了,这是你们李家大房的家事,婆婆不给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万一赵老妮回头怪罪,我们也难做人啊。”
说白了,就是怕得罪赵老妮,怕沾李家的烂摊子。
王招娣心里凉了半截,还是耐着性子说:“就借一块多,看完病就还,不麻烦你们。”
“不行不行。”二伯娘摆着手,站起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也紧巴。再说了,小孩子发烧扛扛就过去了,没必要花那冤枉钱。你还是回去跟你婆婆好好说说吧。”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明着拒绝了。
王招娣没再多求,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一路走,一路心里透亮。
什么乡里乡亲,什么本家亲戚。
不涉及利益,都是和气面子;真遇上难处,个个避之不及。怕惹事、怕得罪人、怕沾晦气。
人情冷暖,这一刻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再往别处跑,手里攥着张婶借的钱,怀里护着狗蛋,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十里土路,坑坑洼洼,初春化冻全是泥,一脚深一脚浅。
她身子本就虚,昨晚熬了一夜,早上又跟婆婆拉扯,走得浑身发软,额头一层虚汗。
可怀里是她的命根子,她不敢停。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男声:
“大嫂,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