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萧野是被楼下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和往日有条不紊的声响截然不同——萧野下厨时，锅铲碰击锅沿的节奏平稳舒缓，不急不躁。可今天的动静格外杂乱。锅铲数次脱手落地，刚拾起又滑落。紧接着水龙头被开到最大，水流哗哗作响，许久才被关上。微波炉反复运转，提示音响过之后，又再度启动。
萧野睁开眼睛。身侧早已空了。他伸手探了探，床单带着凉意，显然沈晏起身许久。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四十。窗外天色尚未大亮，灰蓝的天光顺着帘缝渗进屋内。他坐起来，主卧卫生间门开着，灯没亮，里面没人。
声音是从楼下厨房传来的。
萧野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下楼。厨房的灯亮着，白光从门口漫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晏站在料理台前，他手里拿着锅铲，平底锅里卧着两枚煎蛋，蛋白已然凝固，一枚蛋黄却已然淌开，另一枚还在油里滋滋作响。一旁盘中摆着两片吐司，其中一片烤得焦黑。另一口锅里煎着培根，热油四处飞溅，在灶台留下点点油迹。
沈晏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他身着宽松家居衫，发丝凌乱，额前碎发垂落，脸颊还印着浅浅的枕痕。
“醒了？”沈晏说。
萧野看着他。沈晏的手上沾着油，锅铲还举在半空中。散掉的那个蛋黄已经流出来了，在蛋白上铺开。萧野走过去，从沈晏手里把锅铲拿过来。
“honey，这种小事老公来好了。”
沈晏没说话。
“小心别把厨房给点了。”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把火关了。
萧野将煎坏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往锅中打入两枚鸡蛋。油温渐热，蛋白慢慢泛白，圆润的蛋黄稳稳卧在中央。沈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你几点起来的？”萧野问。
“六点。”
萧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把烤焦的面包扔了，重新烤了两片。培根重新煎了几条。牛奶倒进杯子里，沈晏的那杯他放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端过去。”萧野说。
沈晏端起两杯牛奶，走进餐厅。萧野端着两个盘子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窗外天色渐明，清冷的灰蓝天光，慢慢晕成柔和的暖白。
沈晏拿起叉子，叉起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吗？”萧野问。
“你做的，当然好吃。”沈晏说。
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萧野放下叉子，看着沈晏。
“honey，你今天怎么了？”
沈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怎么。”
萧野没追问。沈晏把面包吃完了，把煎蛋也吃完了，把牛奶也喝完了。他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抬起头，看着萧野。
“老公。”沈晏说。
萧野看着他。
“嗯。老公在。”萧野说。
沈晏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缄口，耳尖悄悄染上绯色。
“老公，我想？”沈晏的声音很轻，“我想？”
萧野伸出手，覆在沈晏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honey，怎么了？老公在。你说。”
沈晏深吸了一口气。
“老公，我想爸妈了。我想回北京看看。”
话音落下，他垂下脑袋，耳尖已是一片通红。
萧野没有说话。沈晏等了一秒，两秒。他抬起头，看着萧野。萧野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还以为啥大事，”萧野说，“你早说。”
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订票页面。选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航班，上午十一点。选完座位，点了下单。支付成功的页面亮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我们现在就回家。”萧野说。
沈晏看着他。沈晏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萧野面前。萧野站起来，沈晏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萧野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好。”沈晏的声音闷在萧野胸口。
萧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沈晏从他胸口抬起头。
“我什么都没准备。”萧野说。
“准备什么？”
“礼物。回去不能空手。”
沈晏看着他。“我就是沈家的宝贝。”
话音落下，他垂下脑袋，耳尖已是一片通红。“我的宝贝。”
沈晏没接话。萧野反又想了想。
“机场买，那里都有。”
沈晏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藏得极深。
两个人上楼换了衣服。萧野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沈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萧野从衣帽间取来沈晏的随身行李箱，简单放了两件换洗衣物，自己的衣衫也一并叠放进去。
“你的衣服压在我衬衫上面。”沈晏说。
“嗯。你的衬衫皱了算我的。”
沈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野开车，沈晏坐在副驾。车子直接往机场方向开。高速路上车流稀疏，暖阳透过挡风玻璃洒落。萧野一手把控方向盘，另一手搭在挡杆上。沈晏把手伸过去，搭在萧野的手背上。
“萧野。”
“嗯。”
“你刚才说我不用做早餐。”
“嗯。”
“那你以后不许说我做的不好吃。”
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晏没看他，还在看窗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你做的，都好吃。”萧野说。
沈晏没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到了机场，萧野把车停进停车场。两个人走进航站楼，在出发大厅的礼品店里，萧野拿了两盒茶叶、一盒点心。沈晏站在旁边等。没有挑，没有比价，萧野拿的，沈晏就接着。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路之上两个人举止得体，并无过分亲昵。过安检时，沈晏走在前，萧野紧随其后，两人手背轻轻相触，又即刻分开。
上了飞机，座位挨着。沈晏靠窗，萧野靠过道。飞机缓缓升空，沈晏侧头望向舷窗外。萧野静静望着他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颧骨投下浅浅阴影。
萧野伸手，握住了沈晏的手。沈晏没缩回去。两个人的手放在座椅之间，十指交握。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下午两点，飞机落地北京。
两个人没有让任何人来接。出了航站楼，萧野叫了一辆出租车。沈晏报了地址，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一个小时后，出租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沈晏付了车钱，两个人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和礼品袋。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鼓依旧是旧日模样。沈晏立在门前，迟迟没有按响门铃。静立两秒后，他伸手一推，门并未落锁，露出一道缝隙。他偏头看了萧野一眼，萧野点了点头。沈晏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
绕过影壁，院里的石榴树依旧挺立，枝叶落了大半，枝头还悬着几颗裂开口的果实，无人采摘。正厅的门开着，沈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大概是刚擦了桌子。她看到沈晏和萧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水盆险些脱手，她连忙将盆子搁在地上，挺直身子。
“阿晏？”沈母的声音带着意外，“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沈晏看着他母亲。沈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盘着，手上还沾着水。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但眼角多了几条皱纹。
“想您和爸了。”沈晏说。
沈母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回来就好”之类的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晏。沈父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报纸，大概是听到动静出来的。他看到沈晏，脚步停了一下。他并未开口，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爸。”沈晏说。
沈父点了点头。“回来了。”
萧野站在沈晏旁边。“爸，妈。”
沈母看了萧野一眼，又看了沈晏一眼，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
“进来，进来坐。”沈母侧身让开门口，“我还没做饭，你们也不提前说——”
“妈，不用忙。”沈晏说。
“不忙不忙。”沈母说着，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吃了没？”
“在飞机上吃了。”萧野说。
沈母点了点头，还是进了厨房。很快，厨房内陆续传来开冰箱、拧水龙头的声响，而后锅铲碰撞锅沿的动静响起，节奏沉稳，从容不迫。
沈父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沈晏。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进去坐。”沈父说。
沈晏和萧野走进正厅。茶几收拾得一尘不染，没有茶水茶点，显然家人全然不知两个人突然归来。沈父从柜子里拿出茶叶，打开一包新的，用茶匙舀了两勺放进茶壶，冲了热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稳。萧野站在旁边，想帮忙，沈父摆了摆手，他就在沙发上坐下了。
沈父把茶倒好，一杯放在沈晏面前，一杯放在萧野面前。
“谢谢爸。”萧野说。
沈父“嗯”了一声，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
沈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金骏眉，他上次带回来的那种。沈父把茶叶收得很好，现在喝还是很香。
厨房里的声音没停过。排骨下了锅，滋啦一声，然后是翻炒的声音。沈晏倚着沙发，肩头紧紧挨着萧野。两人双手自然垂落，小指轻轻相抵，谁也没有挪开。
沈父瞥见两个人相触的小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味。沈晏闻到了。是红烧排骨，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把头轻靠在萧野肩头，缓缓闭上双眼。
萧野沉默不语，只是将相扣的小指握得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