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痛和窒息感几乎将他淹没。
那淡黄色的硫雾并非单纯的气体,更像是掺杂了无数细密火砂与腐蚀毒液的混合体,劈头盖脸地糊了上来。
捂在口鼻上的湿布条只坚持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便传来“嗤嗤”的轻响,水分被瞬间蒸干,紧接着布料本身也开始发烫、变脆。
透过布层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烧红的铁砂,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肺里,点燃一片灼烈的剧痛。
“咳咳……呕……”无法抑制的呛咳和干呕同时涌上,陆离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抽搐。
双眼即使紧紧闭着,眼皮也如同被炭火炙烤,刺痛难忍。
怀里灰耳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咯咯声。
妖力!
那层薄如蝉翼的银色护持,在这无孔不入的毒火瘴气面前,简直比纸还脆弱。
他能清晰地“听”到妖力被飞速侵蚀、消融的细微声响,如同积雪坠入滚油。
视野即便隔着眼皮,也是一片骇人的橘红与昏黄交错,耳中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灰耳垂死的喘息。
不能停!
万妖图!感应!
他几乎要涣散的意识,死死锚定在识海中那一点微弱却顽固的清凉感应上。
那感觉像黑暗冰原上一颗遥远星辰的微光,指引着方向。
左脚机械地、不顾一切地向前迈步,右脚拖在地上,早已失去知觉。
身体不时撞上滚烫的岩壁或凸起的石块,剧痛传来,却成了保持清醒的鞭挞。
脚下踉跄,被一块尖锐的滚烫碎石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本能地将灰耳死死护在怀里,用肩膀和后背承受了撞击。
粗糙灼热的岩石刮过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甚至来不及感受,双手胡乱在地上一撑,又挣扎着爬起,朝着感应中那点“清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猛冲。
肺部的灼痛变成了麻木的空洞,四肢越来越沉重,意识像是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妖力护持彻底溃散,毒雾直接舔舐着他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迅速的肿胀感。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灼热的毒雾彻底吞噬、融化的前一瞬——
“砰!”
额头猛地撞上了一片坚硬的、带着迥异于周围高温的……凉意?
不是幻觉!
那撞击的痛楚和岩壁传来的、相对而言堪称“清凉”的触感,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陆离猛地刹住脚步(或者说,是身体撞停了),脸颊和手掌紧紧贴上了岩壁。
是这里!感应源就在这儿!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顾不上额头的肿痛和眼睛的灼辣,双手开始在粗糙的岩壁上疯狂摸索。
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但岩壁本身似乎隔绝了大部分硫雾的侵蚀,温度比周围低了不少。
很快,他摸到了一条狭窄的、垂直向上的缝隙!
缝隙边缘覆盖着一层粗糙硌手的颗粒状结晶,是硫磺凝结物。
缝隙极窄,仅比他的手掌略宽。
路?还是死胡同?
没时间犹豫了。
身后的硫雾翻涌着,如同有生命的毒兽,随时会将他们重新吞没。
怀里的灰耳已经完全瘫软,只有微弱的心跳证明它还活着。
“开!!”
陆离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十指扣进缝隙边缘的硫磺结晶层,狠狠向外扒!
坚硬粗糙的结晶割破了指尖,鲜血渗出,瞬间被高温蒸干,留下黑褐色的痕迹。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咔嚓……簌簌……”
结晶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簌簌落下。
缝隙被拓宽了一点,勉强……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入。
他先将几乎完全昏迷的灰耳小心翼翼地、用推的方式塞进裂缝。
里面似乎更深一些。
然后,自己侧过身,将受伤的右脚先艰难地挪进去,用肩膀和后背抵住岩壁两侧,一点一点,将自己“挤”进这条救命的石隙。
过程痛苦不堪,粗糙的岩壁和残留的结晶刮擦着身体的每一寸,伤口崩裂,鲜血淋漓。
但他终于,把自己和灰耳都塞了进去。
缝隙不长,仅两三步深。
尽头并非开阔空间,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大约仅能容纳两三人蜷缩的浅洞。
一进入这个凹洞,世界骤然不同。
那令人窒息、灼烧灵魂的硫磺毒雾和滚滚热浪,被狭窄的岩隙有效地阻隔在外。
虽然空气依旧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地底的沉闷,但对比外面,简直如同沙漠甘泉。
一股相对清凉、甚至略显阴冷的气息包裹上来,激得陆离浑身一个哆嗦,随即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虚脱。
“嗬……嗬……”他背靠着凹洞最内侧的岩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张大嘴巴,贪婪地、近乎痉挛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干净”空气。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火辣辣的胸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肺部那种即将被点燃爆裂的恐怖感终于消退了。
视野依旧模糊,布满黑影和金星,耳朵里嗡嗡的回响逐渐减弱。
他摸索着将旁边瘫软的灰耳揽过来,小家伙身体温热,呼吸微弱但平稳了一些,至少没有再抽搐。
陆离撕下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硫磺结晶的衣袖,颤抖着检查灰耳后腿的伤口。
果然,因为高温炙烤和刚才不要命的狂奔冲撞,原本被简单勒住的伤口再次崩裂,皮肉翻卷得更厉害,边缘甚至有些发白焦糊的迹象,血倒是流得不多了——大部分似乎被高温凝固了。
情况不妙。
他自己的情况更糟。
右脚踝肿得发亮,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
裸露在外的皮肤多处被硫雾灼伤,起了一片片燎泡,有些已经破了,流出黄色的组织液。
喉咙和胸腔如同吞了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丹田气海彻底干涸,连一丝妖力都无法凝聚,经脉因为过度榨取传来阵阵痉挛的抽痛。
死不了。但离死也不远了。
在这相对安全的片刻喘息中,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瘫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就此睡去,永远别再醒来。
但理智的残渣在嘶吼:不能睡!
检查环境!
恢复体力!
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眼皮沉重地抬起,打量这个救命的凹洞。
洞内光线极其暗淡,并非来自外面的硫雾红光,也非之前见过的幽绿苔藓。
在凹洞内侧的岩壁上,镶嵌着一些细小的、不知名的暗色矿物晶体,它们自身散发着非常微弱的、仿佛月华般的清冷荧光。
光芒很淡,仅能勉强勾勒出凹洞粗糙的轮廓,将这里映照得如同一个朦胧的、与世隔绝的茧。
凹洞很小,除了他和灰耳,空无一物。
岩壁干燥,没有水渍,也没有任何植物或生物活动的痕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每一寸岩壁,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或危险。
然后,在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他的视线定住了。
那里,岩壁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一点点。
陆离挪动几乎散架的身体,忍着剧痛凑近,用手指擦了擦那片区域。
不是颜色深。
是刻痕!
极其模糊、几乎与岩石本体融为一体的刻痕!
年代显然极其久远,刻痕的边缘已被时光磨蚀得圆润,只有深深凹陷的笔画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与周围岩石不同的、更暗沉的色泽,像是曾经涂抹过什么颜料,或者只是积存了更古老的尘埃。
刻痕很浅,线条简单,甚至有些凌乱,绝非天然形成。
它们歪歪扭扭地交织在一起,难以辨认原本的形状。
像是某种简陋的符号?
还是无意识的涂鸦?
或者……是文字?
是图腾?
陆离的心跳,在极度虚弱中,微微加快了跳动。
这里,曾经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待过。
而且,是在很久以前,久到这些刻痕都快被时光抹平。
他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在这里留下痕迹?后来怎么样了?
是和他一样的逃亡者?
还是探索者?
亦或是……被困死在此地的囚徒?
无数疑问伴随着寒意,悄然爬上脊椎。
这个看似救命的凹洞,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安全。
他伸出染血的、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冰冷的刻痕。
岩壁上,那几道模糊的刻痕在微弱的荧光下,仿佛沉默的眼睛,与他对视。
陆离收回手指,指尖沾上一点古老的灰尘。
他靠回冰冷的岩壁,闭上灼痛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相对安宁的空气,然后,对怀里依旧昏迷的灰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哑地开口:
“灰耳,我们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