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峰的石壁上，那只手又往上攀了一寸。灰白色的手指扣在深黑色岩石的天然裂纹里，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从岩壁上抠下来的细碎石屑。他的身体紧贴着峰壁，湿透的衣袍被湖水泡得发沉，每往上挪一寸，衣袍下摆就会在岩壁上拖出一道极淡的水痕，水痕还没来得及往下淌就被峰壁裂纹里渗出的乳白色荧光蒸干了。
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是铁羽家族的火道萤人。
他叫铁羽·赤岩，三曦高阶，明萤资质。在铁羽家族这次派出来的两百人里，他的修为排不进前十，但他有一项别人都不具备的能力——他的萤虫在白天战力翻倍，而在茧泉湖这种被四品萤熹照得亮如白昼的环境里，他的战斗力正处于接近峰值的状态。他的任务不是进攻，是观察。从铁羽家族在西北侧岩壁上炸开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安排在最外围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负责监视湖心岛周围所有可能被忽视的视觉死角。他做得很好——在混战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准确地捕捉到了云溪家族从水下潜入的动向，提前三息发出了预警，让铁羽的侧翼避免了被包抄的命运。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个四曦族长。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水平方向上扫描——从湖面到岸边，从岸边到岩壁，从岩壁到湖心岛边缘。他看的是“敌人会从哪里来”，而不是“敌人会从哪里上去”。当他把视线从小峰顶端那团四品萤熹上收回来、重新扫向湖心岛底部时，他看到了那只手。灰白色的手指，扣在深黑色的岩石上，正在向上攀。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开，喉咙里的气流已经在震动声带了——
但他没有喊出来。不是因为他不确定——他的判断极其准确，那只手的大小、攀爬的姿态、手指扣进岩缝的角度全部指向一个结论：一个不属于四大家族任何一方的人正在趁乱爬向峰顶。他没有喊出来是因为他在张嘴的同时，做了一个致命的决定：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往岩壁边缘多探出半个身位，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那个攀爬者胸口的荧光是什么颜色。就这半个身位。云溪家族的高压水刃在他移动重心的瞬间从侧面打进了他的防御死角——三曦顶峰水道的全力一击，不是之前追霍青的那种一品水刃，而是压缩到极致的三品高压水刃，刃片薄得像一层被拉紧到极限的水膜，切过空气时没有声音，连水花都不溅。铁羽·赤岩的防御萤熹——二品火道护盾——在感应到攻击的瞬间自动展开，橘红色的火焰从他腰间爆发出来，在他身体右侧形成了一道弧形的火墙。火墙碰到水刃的瞬间发出了剧烈的嘶嘶声，蒸汽从接触面上喷涌而出，遮蔽了他的视野。如果他没有分心，没有多探出那半个身位，这面火墙足以把水刃的力道削弱到不足以破防的程度。但半个身位意味着他的重心不在最佳防御姿态上，火墙的弧度和他的身体之间出现了一道不到两寸的缝隙。
水刃从缝隙里钻进去，从他的左侧下颌骨下方切入了脖颈。不是斩首——水刃的角度不够正，刃片在切入皮肤之后被颈椎骨挡了一下，偏转了几度，从他的右肩上方穿出。但它在穿过的过程中切断了两条大动脉和气管。铁羽·赤岩的嘴还保持着张开喊话的姿势，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已经不是气流了，是血。他的身体从岩石上一头栽进湖里，溅起的乳白色水花还没落下去，水面就被从他脖颈伤口里涌出的血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色。他想喊的那句话永远地卡在了他被切断的气管里。
与此同时，在湖心岛的另一侧，云溪家族的斥候也死了。他叫云溪·浅流，二曦顶峰，暗萤资质。他就是那个在黑暗隧道里提着淡灰色月牙形萤灯的人，也是那个在黑天巅峰期用萤压把霍青逼得心跳加速、胸口发闷、差点跪在地上的暗萤少年。他的感知力在黑暗中是所有人里最强的，但在茧泉湖这种到处都是高浓度荧光的环境中，暗萤的感知优势被天然削弱了——到处都是光，到处都是荧能波动，每一种波动都在干扰他的感知。他和铁羽·赤岩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在被风震家族一个二曦高阶的水道萤人用水鞭缠住左腿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湖心岛石壁上正在向上移动的那个灰白色身影。他本可以甩开水鞭再报警——那条一品水鞭对他来说只需要两息就能挣脱。但他选择了先喊出警告。他张嘴的那一瞬，水鞭猛地收紧，把他整条左腿往侧面拽了半尺。他的重心被拽偏了，喊出来的声音被水鞭拽倒时灌进嘴里的茧泉水堵住了喉咙。风震家族的水道萤人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高压水刃从水鞭的另一端沿着鞭身传导过来，在他被拽倒的瞬间贯穿了他的胸口。暗萤少年的眼睛瞪得极大，他倒下去的时候，那双月牙形的瞳孔还在死死盯着小峰上那个正在向上攀爬的灰白色背影。
霍青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出事了。他不是看到的——他的位置离湖心岛太远，湖面上的光雾和水花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是感觉到的。森脑在眉心微微发热，感知范围里有两个人影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不同方向的高处坠落。一个从西北侧岩壁上栽下来，萤虫的明红色荧光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另一个从湖心岛边缘的水面上倒下去，暗萤特有的淡灰色月牙形光芒在茧泉水的乳白色光雾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两个人都不是被正面击杀的，都是在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防御出现破绽的瞬间被侧面攻击杀死的。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分心了。他用右手的藤矛挡开一道从侧面飞来的水刃，同时向左侧旋身，用左手肘撞在一个正要从背后偷袭他的铁棘二曦中阶萤人的下巴上，把对方撞得仰头后退。在旋转的间隙里，他抬起头，沿着铁羽·赤岩坠落的方向反向追溯，视线越过湖面上此起彼伏的水花、越过正在和铁羽金道萤人贴身肉搏的百锻金刚、越过湖心岛边缘那一圈发光苔藓勾勒出的淡绿色光环——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峰的石壁上。
他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在那一刻，他的本能反应和铁羽·赤岩完全相反。他没有张嘴喊，没有朝那个方向伸脖子，甚至没有让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多停留哪怕半瞬。他在看清攀爬姿势的同时就把视线收了回来，用藤矛朝自己正前方那个还在朝他逼近的铁棘萤人的面门虚刺了一矛，趁对方举盾格挡的空隙迅速后撤两步，把后背贴上一块被湖水冲得光滑的岩石。然后他开始找人。
不是用眼睛找——湖面上太乱了，三曦萤人的移动速度远超他的视觉捕捉能力，加上水花、光雾、蒸汽和满天的萤熹光芒，肉眼根本分不清哪个身影是哪个家族的。他用森脑找。三品森脑的感知波动在湖面上空持续地扫过，那个频率他太熟悉了——在营地里扫过他的后背，在岔道口扫过他的藏身位置，昨晚在火堆边用箭头木牌和一枚棋子一起递到他手里。他循着那个频率反向锁定，然后按住怀里那块箭头木牌，将自己的意志通过指尖灌入木牌之中。
森脑族老的感知在战场上扫了一圈之后忽然顿了一下，他知道那小子在给他发信号。他没有停止对整片战场的监控，只是在扫过湖心岛方向的时候多停留了一息。
一息就够了。他在这一息里看到了那个正在峰壁上向上攀爬的灰白色身影，看到了对方胸口那四团不同颜色的四品萤熹，看到了那双灰白色的手正在以极其稳定的频率交替扣进岩缝、上拉、再扣进、再上拉，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往下看一眼湖面上正在发生的混战。四曦萤人。不是四大家族的。他的脑子里在一息之内完成了所有判断，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霍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没有喊，没有像在营地里那样用穿透力极强的命令调遣三曦，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站在岸边岩石上的姿态。他只是在感知网络中把湖心岛小峰石壁上的那个位置标记了一个极亮的绿点，然后把这个绿点同时推给了战场上所有还活着的三曦萤人。
铁羽·铸山是铁羽家族这次派出来的领队，三曦顶峰，金道。他正在和百锻金刚近身缠斗，两只金道覆盖的拳头对撞了不下几十次，每一次对撞都炸出大片大片的金色火星。就在他准备祭出第三团二品金剑萤熹从侧面切入时，他的感知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打扰了一下——一个绿点。在他脑海里的战场上，湖心岛小峰的石壁上，一个绿点正在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上移动。他的反应是所有三曦里最快的：他直接松开了和百锻金刚对撞的右拳，侧头往小峰方向看了一眼。百锻金刚的拳头在他侧头的那半息里砸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左肩胛骨砸出了一道裂纹。他用肩膀硬扛了这一拳，扛完之后头也不回地朝小峰方向猛冲过去。百锻金刚也看到了那个绿点。他收回拳头的瞬间余光扫到了正在峰壁上攀爬的灰白色身影，和对方胸口那四团四品萤熹。他没有去追铁羽·铸山，而是转头朝岸边喊了一声：“云袖！左边！”
森脑族老云袖——这是霍青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在他的感知中再次闪现，这次她扔出的不再是绿点，而是一道极细极亮的绿线。绿线从风震·铁骨的感知发射，在同族三位三曦高阶脑海的感知网络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无声地连接到了另外两个家族的感知源——铁羽和云溪的三名三曦顶峰萤人同时接到了共享标记。
一个眼神就够了。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停火协议，不需要互相点头致意。风震·铁骨、云溪·沧流、铁羽·铸山——三大家族的领队在同一瞬间收回了正朝对面砸去的萤熹攻击，然后在下一瞬间把所有的攻击方向全部对准了湖心岛小峰石壁上的灰白色身影。
那是一名四品火道萤熹催动的烈焰吐息。那团萤熹在出手时没有任何精细的形态控制——没有化形为火鞭，没有凝聚成爆炎弹，没有压缩成高压火刃，只是一股纯粹由火道素元构成的高温洪流，从岩壁边缘一个暗角中猛然喷出，赤金色的光芒把湖面上的光雾都劈开了一道笔直的焦痕，焦痕两侧的茧泉水在高温掠过水面的瞬间蒸腾起大片白雾。就是这股原始而凶猛的吐息，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手印，没有口诀，没有四品萤熹应有的精细塑形。只有最原始的、最野蛮的、纯粹力量碾压的霸道。
铁羽·铸山首当其冲。他的金道护盾在三品金道防御萤熹的加持下能硬扛同修为对手的三次全力攻击，但在这股四品火道吐息面前，金道护盾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炽白色——那是金道素元被加热到接近熔点的颜色。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金盾往侧面一偏，吐息的余焰擦着他的右肩掠过，肩上的衣料在接触火焰之前就已经被热辐射烤焦成了灰，紧接着整条右臂的皮肤被烫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他咬牙没有后退，顶着盾继续向前压，因为他知道身后还有其他人。
云溪·沧流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分辨出那团四品萤熹来源的人。他不是用眼睛分辨的——他是用经验。云溪家族掌管平原七族中最大的水道萤熹库房，他从十四岁起就在库房里辨识各种萤熹的品相和来源。那团火焰的形态、喷射方式、以及在空气中扩散时残留的素元波动，全部符合云溪家族旧档里关于“烈焰蝠王”的记载。那是一只生活在南方沙漠边缘的四曦萤熹兽，十年前被一个不知名的小族围猎击杀，死后其天生四品火道萤熹下落不明。不是铁棘，不是铁羽，不是风震，不是云溪，不是任何一个参比家族，而是一个连茧泉小比资格都没有的小族族长，靠抢萤熹兽的天生萤熹堆积出来的四曦萤人。
但知道来源不等于知道怎么对付。第二团土道防御萤熹在空中展开时，湖面上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那是一面岩甲盾，四品，同样是天生萤熹，没有任何精细的纹路和叠加结构，只有最纯粹的土道素元凝结成岩石——厚，硬，重。岩甲盾的边缘不平整，有好几处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大概是原宿主——一只岩甲巨蜥——在活着的时候被其他萤熹兽咬掉了几块甲片。这团萤熹抢来之后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修复和打磨，就这么被直接拿来用了。
盾牌悬空架在小峰石壁前方，硬生生挡下了风震·铁骨和另外两名风震三曦的夹击。金刚拳砸在岩甲盾上，只砸出了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纹，裂纹刚出现不到一息就被土道素元从盾面内部自动修复了。铁骨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打不动，而是时间不够。
然后是第三团萤熹。水道三品，高压水炮。这团萤熹出手的时候，所有人才真正确定攀爬者的身份——不是小族散兵，不是偷溜进来的散修，是货真价实的一族之长。高压水炮的形态和云溪家族制式水炮完全不同，它的炮管不是标准圆形，而是扁平的、带有锯齿状边缘的梭形，每一次发射水弹时锯齿边缘都会在水中高速旋转，把水弹的外缘磨出一圈细密的气泡。这团萤熹的原宿主是一只深海乌贼，在海洋深处活了不知多少年才被人猎杀。猎杀它的人把它体内的天生水道萤熹剥离出来，封存了不知多久，最终同化在这位老族长的体内。他还抢有其他萤熹兽的天生萤熹，此刻这些充满野蛮与兽性的力量正被他逐一催动，其作战方式原始而凶悍。
三个三曦顶峰同时围上去，老族长没有回头。他的双手还在岩壁上交替攀爬，但背上那团土道岩甲盾在承受三面夹击的同时已经出现了三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纹。四品萤熹本身的防御力远超在场任何人的攻击力，他的修为毕竟只有四曦，催动四品萤熹消耗的荧能巨大，而他体内这些抢来的萤熹又都带着原宿主的野性烙印，每一次催动都比正常萤熹多消耗一部分压制烙印的能量。三团四品萤熹同时运转，他的体力储备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往下掉。
他又往上爬了三尺。岩甲盾上的裂纹从三道扩展到了七道，修复速度已经明显跟不上破损速度。高压水炮的发射频率从每息两发降到了每三息一发，水弹的力道也从一拳能击穿半尺岩板缩到了只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涟漪。
风震·铁骨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把右臂残存的金刚铠甲全部散掉，把那些金色碎片重新凝聚在右拳最前端——不是铠甲，是一柄极短极窄的拳刺。他把所有残存的金道荧能全部压进了这一拳里，然后从岩甲盾裂纹最密集的位置一拳砸了进去。盾裂了。不是碎裂，是从那一点开始整面盾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崩解，土黄色的碎光炸了满天。就在同一瞬间，老族长的左手朝后一甩，将一团爆炎再次轰出，蛮横的力量又一次炸开，硬是把围拢上来的两个三曦顶峰逼退了将近一丈。铁骨被爆炎的冲击力从湖面上击飞，重重摔进茧泉水中，砸起的水柱溅到了云溪·沧流的脸上——但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水。
森脑族老云袖在岸边皱着眉头，双手按住两侧太阳穴，将森脑萤熹催动至极限——他清楚，若让那人生夺四品萤熹，在场所有人都会死。他拼命地联系那压阵未动的最后两个三曦顶峰——铁棘·玄岩和水道少女的族姐若水。
因为他在攀爬的过程中还在往上。他的速度从来没有变慢过——不是他不怕攻击，而是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和在场所有人的生命打一场必死的赌。他赌自己能在防御被彻底击穿之前爬到峰顶，赌自己能在所有三曦的围攻下撑到最后一刻，赌那团四品萤熹能在同化完成的第一时间给他足以碾压全场的法则力量。他离峰顶还有五尺。四尺。三尺。两尺。一尺。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灰白色的手指张开了五指，指尖距离峰顶那团四品萤熹只剩下最后一臂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