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莹却神色未变:“伯父误会了。路引不必署萧家嫡子的名姓,只写世交子弟随行便好。对外只说是谢家邀去游学的故人之子,沿途关隘只查印信真伪,不会细究出身根由。印信也不必伯父私印,只盖府中公印作通行担保就行,算不得正式认亲。既不叫伯父为难,也能让萧公子顺当出路。”
此话一处,把萧铭年在意的顾虑倒是全解了。而且如此一来,萧宸渊的身份也保住了,只是对外不张扬,也顺了萧铭年不想认人的心意,两不相犯。
稍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直戳萧铭年心头隐忧:“再者昨夜荒院遇刺一事,眼下虽压着,终究是桩隐患。人若还留在府里,万一再出点什么差池,官府过问、族人打听,少不得要翻出些什么。倒不如借游学的由头让他离府,名正言顺,旁人也只会念着伯父顾念旧谊,不会生出别的闲话。”
话音落,谢灵莹沉思了一下,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玄铁令箭,令身刻着细密的云纹,顶端嵌着一点暗沉墨玉,正是昆天城主专属的信物——玄云令。她指尖捏着令箭轻放在案边。
玄云令不是非得拿出来的,萧铭年要真不放人,她大可以把萧家扣留谢家这十多年寄送给萧宸渊东西的事闹出去。可她不想把此事闹得如此僵,毕竟这是萧宸渊的家,不管他自己在不在意、他们愿不愿认,这里都是。
“这是昆天城的玄云令。昆天城紧挨凌云宗地界,又是承天都往东南仙门、商路的枢纽大城,持此令,在昆天辖下无论是商路通关、驿馆调度,还是对接凌云宗外门事务、求见城中主事,都能得到一路照应。”
她语气不疾不徐,盯着萧铭年的眼神沉静不晃,眸底藏着一层沉敛亮泽,“这令牌一共也没流出几枚,我出门时带在身上以备不测,今日便留给伯父。日后萧府若有子弟想拜入凌云宗、或是往东南拓展商路,凭此令便可省去无数周折,不必辗转托人。”
萧铭年的目光骤然凝在那枚玄铁令箭上,指尖摩挲腰间令牌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不耐与厌弃第一次裂开了缝隙。
他自然认得这东西的分量——凌云宗是人族第三大宗,也是一众大宗里唯一愿意收容灵力孱弱、修仙资质平庸之人的宗门,但凡天赋寻常、灵力低微者,皆可拜入外门成为务艺弟子,修习符箓、阵法、药理、淬体、灵材经商、法器修缮这类实用技艺,习得一技傍身便能安身立命。
多少地方世家砸重金都攀不上外门的入门门路,昆天城紧邻皇都承天都,扼守东南仙凡往来的商路要道,一枚玄云令,等于直接递了一块登云梯,无论是为族中子弟谋求宗门出路,还是拓展家族东南商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助力。
他怎么也没想到,谢灵莹只为让萧宸渊借着游学之名离府远行,竟肯拿出这么贵重的筹码来交换。
这哪里是寻常世交情谊该有的手笔?
萧宸渊的眉峰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久居荒院,也知凌云宗是何等高不可攀的仙门,昆天城又是东南数得上的大城,看萧铭年骤然变色的神情,更能断定此物价值非凡。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疑惑——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弃子,经脉受损连修仙路都断了,值得谢灵莹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只为换一纸路引、换他光明正大地离开?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等。
堂内沉寂许久,只有沉水香的烟气缓缓缠上案头的令箭。萧铭年盯着那枚玄云令,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了。送走萧宸渊本就合他心意,如今还能平白得这么大一份助力,往后萧家子弟拜入凌云宗、商路往东南铺展都有了门路,这笔买卖稳赚不亏。至于萧宸渊,本就是他弃了十几年的人,能换这么大的好处,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抬手将令箭拨到自己跟前,语气虽仍冷硬,却已没了先前的抵触:“好。既然谢姑娘这么有诚意,我便应下了。三条规矩立字为据:第一,对外只称世交子弟游学,不准提他是我萧铭年的儿子,不准泄露府中半分旧事;第二,游学期间不准踏回秦月城半步,不准打萧家旗号行事;第三,在外一切祸福自担,不准再回萧府攀附纠缠。”
谢灵莹这次没有应声,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少年——这是他的人生,是去是留、应不应下这些条款,终究要他自己点头。
萧宸渊迎上萧铭年冰冷嫌恶的目光,又侧眸扫过谢灵莹的侧脸。少女立在他身侧,脊背挺直,眉眼微弯,神情柔和,既没有替他应下的急切,也没有劝他妥协的软语。从进门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求情的话,没卖过半分可怜,甚至没顺着萧铭年的意逼他自弃身份,只一步步把条件摆到台面上,替他铺了路,也留了余地。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松了松,他开口,声线淡得像结了层薄冰,听不出半分情绪:“可以。”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平静得仿佛在敲定一宗与己无关的买卖。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两个字落定,便算斩断了困了他十九年的萧府牵绊。能从这座囚笼里堂堂正正走出去,这点约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替他守住了最该守住的东西。
萧铭年见他应得干脆,半分拖泥带水也无,反倒少了几分找茬的心思,当即扬声唤来账房与管事,当场草拟文书,一条条落得清楚明白,又取了公印来,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路引也吩咐下去,按世交子弟的身份开具,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备好。全程利落急促,像是多留二人一刻,都要污了这正堂的地方。
诸事办妥,谢灵莹收起属于自己的那半文书,微微颔首致意,便同萧宸渊一起退了出去。
从正堂出来时,晨雾早已散得干净,日光穿过回廊木柱,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两人并肩往荒院走,一路都没说话。萧宸渊走在她身侧半步,目光落在她素色的裙裾上,心底那点疑惑始终没散。他算来算去,自己都不值得一枚玄云令的分量——经脉受损,无势无依,丢在秦月城连浪花都掀不起一朵。谢灵莹这般通透的人,怎会做这般赔本的买卖?
可他没问。他不动声色将满心疑虑压在心底反复权衡,眼下能借着这场交易体面离开困了自己十九年的萧府,已是绝境里最好的出路,远比继续困在这座院落里消磨殆尽、无声覆灭要稳妥得多。
回到荒院时,苏婉苓差人送来的物件已经整整齐齐堆在石桌上。找回来的谢家旧物寥寥无几,大半都折算成了银票,旁的冬衣、药材、文房四宝看着齐全,却都是寻常货色,透着一股子应付了事的敷衍。
谢灵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门清,眼底掠过一丝凉淡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沿,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却也没多说什么。靠在石桌边,抬眸看向廊下立着的少年,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柔和却清亮:“文书签了,路引稍后便送来。但要不要跟我去昆天城看看,还得你自己定。”
萧宸渊站在日光里,视线扫过石桌上的物件,又落向院墙外延伸开的石板路。墙的那边,是他活了十九年,从未踏足过的天地。
从前在这荒院里,他的日子只有两种活法:忍,或是更忍;熬下去,或是熬不下去。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走,也从来没有一条路,是铺得平平整整,递到他面前的。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衣襟下的镇元扣,温厚的暖意顺着经脉漫开。左手食指上的素银戒指微凉,里面藏着银票、典籍、伤药,是她一早便备好的后路。哪怕到了昆天城境况不顺,他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至于走投无路。
更不必说,她连玄云令都拿了出来,替他换来了堂堂正正的身份与路引。
这笔账,算到底,都是他赚了。
“去。”
一个字,轻得像风擦过枯藤,却重重砸开了十九年的沉寂晦暗。
谢灵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日光越过院墙,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上。荒院还是那座荒院,枯藤绕着残梁,青苔铺满石缝,风一吹还是满院寂寥。可立在院里的人,眼底第一次有了“活下去”之外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