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死死攥着赵老妮的手腕,手臂有点发酸。
炕头上的狗蛋小脸烧得通红,小身子时不时抽一下,气都喘不匀。
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可面前这老太婆,半点不急,反倒梗着脖子耍横。
“你个反骨丫头!敢攥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赵老妮被捏得生疼,使劲往后挣,嗓门扯得老大,院里墙根的鸡都吓得扑棱着翅膀乱跑。
王招娣没松手,力道沉了沉,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实在:
“娘,蛋蛋烧得快不行了,得去镇上看大夫。家里的钱我不动,我自己攒有几毛,不够的我自己想办法凑,你别拦着。”
“看啥看!乡下孩子哪有不发烧的?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赵老妮三角眼一瞪,嘴皮子翻得飞快,“家里这点钱,都是给你二弟攒媳妇本的,一分都不能乱花!一个小崽子,值当糟蹋钱?”
这话听着寒心。
在赵老妮心里,只有小儿子李二田是心头肉,大孙子狗蛋,就是个早晚要分家的外人,病了疼了,都是活该。
八十年代的农村,哪家不疼孙子?可偏偏李家不一样,偏心偏到骨子里。
王招娣心口堵得厉害,前世就是这样,婆婆拦着不给看病,丈夫装看不见,最后把孩子拖坏了身子。这一世她死都不能重蹈覆辙。
就在两人拉扯较劲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大田扛着锄头,裤脚沾着泥,蔫头耷脑地走进来。他刚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屋里吵得凶,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老妮一见儿子回来,立马变了脸色,甩开王招娣的手,快步上前,拉着李大田的胳膊就开始哭穷卖惨。
“大田你可回来了!你媳妇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敢跟我动手,还非要拿钱给这小子看病!地里活一堆,公粮还没着落,她倒好,天天想着败家!”
李大田抬眼,先看了看气呼呼的老娘,又瞟了瞟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最后落到脸色发白的媳妇身上。
他心里不是不慌,蛋蛋烧成这样,傻子都知道不对劲。可他打小就怕他妈,被拿捏了一辈子,老娘一瞪眼,他那点心思立马就缩回去了。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语气磨磨唧唧,全是为难:
“招娣,你别跟娘置气。小孩子发烧是常事,真没必要跑镇上花冤枉钱。地里春草正旺,耽误了薅草追肥,年底公粮交不上,全家都得挨村里点名催要。你明天还是跟我下地吧。”
王招娣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是凉得透透的。
自己的亲生儿子,命都快保不住了,他想的还是公粮、还是怕他妈生气。
“李大田,”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哑哑的,“那是你儿子。他要是烧傻了、烧没了,你这辈子睡得着觉?”
李大田被问得一噎,眼神躲闪,不敢看她,支支吾吾半天,就一句:“那……那也没办法啊,家里确实紧巴。”
“紧巴是紧巴,命是命。”王招娣压着心里的火气,没跟他大吵大闹,“我不用家里出钱,不用你担责任。我就问你一句,孩子看病,你到底管不管?”
李大田咬着唇,左右为难,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妻儿。到最后,还是习惯性选择了装聋作哑,站在原地,啥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冷眼旁观。
跟前世一模一样。
王招娣心里那点对丈夫的念想,快要碎干净了。
她不再跟他废话,低头把狗蛋往怀里拢了拢,裹紧那床破薄被。
“行,你不管,我自己管!”
赵老妮见她铁了心要出门,叉着腰堵在门口,唾沫星子乱飞:“你敢踏出这个门试试!今天你敢乱花钱,往后家里一口粮都不给你娘俩!”
王招娣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
以前她最怕这话,怕被赶出去,怕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不孝。
现在她不怕了。
命都快没了,脸面、口粮,算个啥。
她抱着孩子,侧身就要往外走。
李大田还是站在原地,没拦,没帮,就那么木讷地看着。
像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