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梢的风,跟刀子似的。
呜呜咽咽刮过青山村的土坯墙头,钻过破门缝,往人骨头缝里灌凉。
王招娣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胸腔火烧火燎,像是有团烈火揉着碎渣,堵得她喘不上气。喉咙又干又痛,每咳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错位拉扯。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她生于一九六零年,十九岁嫁入李家,当了整整五年牛马。
伺候刻薄婆婆赵老妮,伺候木讷窝囊的丈夫李大田,还要处处让着婆婆偏心到骨子里的小叔子李二田。
天不亮下地,天黑透喂猪,一年四季没得片刻清闲。挣来的粮食、工分,尽数上交婆家;偶尔攒下的几毛私房钱,也总被婆婆赵老妮搜刮一空。
李家嫡长孙狗蛋,一九七九年出生。
旁人都以为奶奶必疼孙儿,可赵老妮的心,从来不在长孙身上。
她打心底偏爱好吃懒做的小儿子李二田,在她眼里,大儿子李大田老实窝囊,大儿媳王招娣软弱可欺,就连这亲孙子,也是替别人养的,将来未必给自己养老。孩子生病要花钱、要照料,在她看来就是累赘,是浪费钱财。
一九八二年初春,狗蛋三岁,一场风寒高烧,成了她命运的第一个拐点。
前世的她懦弱怕事,被婆婆几句呵斥便不敢带孩子求医,硬生生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狗蛋虽勉强捡回性命,却落下体虚肺弱的病根,常年小病不断。
熬到一九八五年寒冬,五岁的狗蛋受不住长年磋磨,风寒拖成重症,没钱医治,冻饿夭折。
长孙一死,愚昧的赵老妮便把所有罪责扣在王招娣头上,骂她是命硬克子的扫把星、丧门星。婆家上下处处排挤,不给口粮,不分田地。
李大田本就愚孝窝囊,痛失独子后满心愧疚又无力反抗母亲,内心愤懑压抑,索性抛下家中一切,外出打工远走他乡,常年不归、音信渺茫,用逃避躲开所有痛苦与责任。
家里只剩王招娣一人,受尽磋磨。
彼时农村实行一胎半政策,狗蛋在世时,她没有再生二胎的资格;孩子夭折后,婆家恶意阻挠,拒不签字上报,卡死了她再生的机会。
后来她被李家净身出户,孤身在外漂泊,常年劳累、郁结、咳血缠身,妇科顽疾久治不愈,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往后十二年,她辗转各地打零工,受尽冷眼,无依无靠。
到了一九九八年冬,三十八岁的她,积劳成疾,咳血病重,孤零零死在县城一间漏风的出租屋里。
弥留之际,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就是一九八二年初春这一晚。
三岁的狗蛋高烧濒死,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最终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开端上演。
无尽的悔恨裹着刺骨的寒凉,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不甘心!
若有来生,她绝不再懦弱认命,绝不再任人拿捏!她要护住她的崽,好好活一场!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拉回飘忽的神志。
王招娣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阴冷的坟土,不是黑漆漆的阴曹,是泛黄的土坯墙,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是铺着破旧麦草的冷炕。
身下的被褥薄得可怜,硬邦邦的,带着常年洗不净的潮气。
陌生,又极致熟悉!
这里正是一九八二年,正月末,初春寒峭。
她重生了,回到了狗蛋三岁、高烧濒死的这一晚,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生根的节点。
她僵硬地抬起手。
骨节不算纤细,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皮肤粗糙,却饱满鲜活,不是前世那枯瘦如柴、布满裂痕的垂死模样。
心口的剧痛还在,却不是濒死的衰竭,是累极受寒、积郁成疾的实痛。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怕,席卷四肢百骸。
她急促转头,看向身侧。
炕那头,没见李大田,他那晚多喝了二两,想给儿子买点药,才开口被他娘赵老妮训斥了一顿,愤懑难受,索性到正屋侧边柴棚屋,凑合一晚上去了。
炕里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团子。
那是三岁的李狗蛋,穿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又微弱,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小嘴干裂泛白,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这一天。
她记得分毫不差。
这年刚开春,乍暖还寒,山里风大,孩子抵抗力弱,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前世的今天,狗蛋烧得人事不省,眼看就要撑不住。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婆婆拿点钱,去镇上卫生院抓两副药。
可赵老妮怎么说的?
“一个赔钱小崽子,烧两下怎么了?贱命好养活!地里草长满了,公粮苗子等着薅,你还有闲心在家矫情?”
“敢乱花钱看病,今天就别想吃饭!”
懦弱的她,被一句狠话吓住了。
她怕婆婆打骂,怕邻里笑话,怕被说忤逆不孝。
她不敢反抗,不敢争辩,拖着带病的身子,咬牙下地干活。
整整一天。
她在冷风里弯腰薅草,心却拴在快要断气的孩子身上。
等傍晚拖着半死的身子回来,孩子已经烧得浑身滚烫,气息微弱,差点没了。
虽然后来勉强捡回一口气,却落下终身病根,体虚肺弱,常年生病。
也正是这一次次无人在意的重病堆积,让他在三年后那个寒冬,彻底熬断了小命。
想到前世幼子冻饿夭折、丈夫逃避不归、自己漂泊孤死的凄惨模样,王招娣心口骤然一缩,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
不!
这辈子绝对不行!
谁也别想再害她的蛋蛋!
谁敢拦着她给孩子治病,她就跟谁拼命!
“水……娘……水……”
小小的孩子含糊呓语,小手虚弱地胡乱抓着。
那一声微弱的娘,软得人心尖发颤。
王招娣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握住他滚烫的小手,指尖触到那烫手的温度,心狠狠揪紧。
“蛋蛋不怕,娘在!”
她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却字字坚定。
“娘这次一定救你,没人能欺负你。”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是尖利刻薄的老太婆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狠狠砸进来。
“王招娣!你个懒货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敢在炕上瘫着?”
是婆婆赵老妮。
熟悉的呵斥,熟悉的压迫感,瞬间把王招娣拉回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房门“吱呀”一声被粗暴推开。
冷风裹挟着寒气灌进屋,吹得炕上单薄的被褥都颤了颤。
赵老妮揣着袖子,一脸横肉紧绷,站在门口冷眼剜着炕上的人。
她穿着一身还算厚实的深蓝色旧布棉袄,头上裹着头巾,浑身暖烘烘。
对比炕上一大一小两个瑟瑟发抖、病弱无助的人,刺眼又讽刺。
赵老妮偏心小儿子李二田,全村人都心知肚明。
在她心里,大儿子老实窝囊,大儿媳懦弱好拿捏,就连这亲孙子,她都认为是替外人养的。
她这辈子所有的积蓄、疼爱、心思,全扑在游手好闲的小儿子身上。
孙子生病要花钱、要伺候,在她眼里就是累赘、就是浪费。
“一天天好吃懒做,白吃我们李家的粮!”
赵老妮迈脚进屋,唾沫星子乱飞,语气刻薄到极致。
“昨天就让你早点起,去地头薅草,你倒好,赖炕偷懒!地里活堆成山,公粮任务压着头,你是想让全家跟着你挨批?”
王招娣抬眼,平静看着眼前这张刻薄蛮横的脸。
若是前世,她此刻早已吓得慌忙爬起来,低头认错,满心愧疚。
可现在。
只剩满心冰凉,和压不住的戾气。
就是这个老太婆,一辈子重男轻女,却偏疼小儿子,苛待长孙,压榨儿媳。
嘴上挂着李家规矩,实则自私刻薄,把一己贪婪裹在家规里,害人一生。
王招娣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她脸色苍白,眉眼却再无半分怯懦。
“孩子高烧,快烧没气了,今天不下地!”
她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硬气。
赵老妮闻言愣了一瞬。
像是没料到,一向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软柿子儿媳,居然敢跟她顶嘴。
下一秒,老太婆脸色瞬间沉得更凶,眼一瞪,嗓门拔高几度。
“烧个小病算什么!村里哪个娃不是磕磕绊绊长大的?就你家的金贵?”
“我看就是你惯的!矫情!娇气!”
“赶紧给我起来下地!今天谁敢耽误干活,我就敢断谁的粮!”
王招娣垂眸,看着怀里依旧高热昏迷的孩子。
心底最后一丝对婆家的幻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轻轻抬手,抚过孩子滚烫的额头。
一字一句,清晰冷硬。
“我说,今天不下地!”
“我要带孩子看病!”
赵老妮彻底被忤逆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指着她鼻子骂:
“看病?看病不要钱?钱是大风刮来的?一个男娃崽子,烧两天死不了!”
“我看你是日子太闲,故意找事败家!我告诉你王招娣,今天你敢踏出家门半步去乱花钱,以后你娘俩就别想吃李家一口粮!”
威胁、胁迫、拿捏。
还是前世一模一样的套路。
用一口粮,捆住她的手脚,捆住她的尊严,捆住她母子的性命。
前世的她,怕了、怂了、忍了。
换来一生悲剧,换来幼子惨死。
这辈子,休想!
王招娣缓缓抬起眼,眼底一片寒凉,没有泪,只有沉沉的坚定。
“粮,我自己挣。”
“我孩子的命,谁也拿捏不住!”
赵老妮被她这陌生又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随即更怒。
反天了!
这个软媳妇,居然敢跟她硬刚了!
“反了你了!我看你是皮子痒欠收拾!”
赵老妮扬手就要往王招娣脸上扇。
前世,这一巴掌落下,她捂着脸不敢出声,只能默默落泪。
这一世,王招娣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死死攥住老太婆的手腕。
她大病初愈,力气不算大,却用尽全身力道,攥得赵老妮手腕生疼。
王招娣眸色沉沉,语气冷得像屋外的寒风。
“妈”
“孩子要是烧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这一刻的她,不再卑微,不再懦弱。
绝境重生,她只剩一个执念——护住她的蛋蛋,好好活着。
谁挡她,谁就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