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节高数课。微积分。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
∫
那个符号弯弯扭扭,像一把没有柄的镰刀。
他说,这是积分号,求和的极限。
把无穷多个无穷小的量加起来,
就得到一个确定的数。
他说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地走,
一行一行公式从左边流到右边,
像河水漫过田埂。
我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盯着那个镰刀形状的符号,
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我想起父亲的脊背——
在苞谷地里弯着,从这头弯到那头,
每一锄都是一个无穷小的量。
一个上午,一天,一季,一年,一辈子。
把这些无穷小的弯曲加起来,
能不能积出一个确定的数?
如果能,那个数是不是叫收成?
如果不是,那些弯曲都去了哪里?
前排的同学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公式,
他们高中就学过微积分,
他们知道牛顿和莱布尼茨的符号体系。
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苞谷粒加起来是一背篓,
背篓加起来是一季,
季节加起来是一年,
年份加起来是他越来越弯的脊背。
那是另一种积分,没有符号,没有公式,
只有一个农民用身体在土地上
一天一天地求极限。
下课铃响了。我合上笔记本,
那上面只抄了一个积分号,
底下全是空白。
走出教学楼时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
图书馆门口排着长队,
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只有我还站在苞谷地里,
看着父亲弯腰,起身,再弯腰,再起身——
每个动作都是一道无穷小的题,
我不知道用哪个公式来解。
多年以后,我在县统计局做报表,
每天和数字打交道。把一个个数据
加起来,求平均,算增长率。
Excel表格里,求和只需要一个函数,
光标一拉,结果就出来了。
可我始终算不出那个数字——
父亲一辈子弯了多少次腰?
挑了多少担水?走了多少里山路?
这些数据没有录入任何系统,
只在土地里埋着,一年一年,
像无穷多个无穷小的量,
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积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