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时候我没有送。
不是不想,是他不让。
他把编织袋放在我床板上,四下看了看宿舍——
六张铁架床,十二个插座,一扇朝北的窗。
他伸手按了按我的被褥,说:薄了。又说:还缺什么?
我说不缺。他点点头,站在那里,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
摸出一包揉皱的烟,又塞回去。
宿舍不让抽烟,他看见了墙上的告示。
那就走了。他说。
我送他到楼梯口,他摆手:回去吧,别送了。
然后转身,手扶着楼梯扶手,
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他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借着那光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
白了一半,像霜打过的苞谷叶子,
后颈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比在家时更深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膀处磨薄了,
隐约透出里面的背心。裤子是去年赶场买的,
裤腿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边。
他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
也许是确认我不会追上去,
也许是确认脚下的台阶踩实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拐过弯,不见了。
我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
他正从宿舍楼门口出来,一个人,
穿过那片被踩秃的草坪,往校门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移动得很慢,比在苞谷地里还慢。
校门口有公交站,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的车,
不知道他有没有问人该坐哪一路,
不知道他到了火车站怎么买票,
怎么挤上那趟绿皮火车,怎么在过道里站一夜。
他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我推上车,自己走回去。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说起那天——
他到家时天已经亮了,走了十几里夜路从镇上回村,
进门第一句话是:送到了。
然后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石子。
脚底打了三个水泡,挑破了,抹了锅底灰。
母亲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大。
又问伙食怎么样,他说:没吃,不饿。
然后站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铁架床上,
看着那个他帮我铺好的铺位——
褥子是他从家里背来的,棉被是他从家里背来的,
枕头是他从家里背来的,枕头上还留着
旱烟和苞谷地的味道。
他背了几千里路,把我连根带泥栽进这片北方的土里,
然后一个人扛着空扁担回去了。
他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不认识路牌,
可他从威宁到六盘水,从六盘水到北京,
一路问了无数个人,转了无数趟车,
把儿子稳稳当当送到这张铁架床上。
然后转身走回去,一个人,扛着看不见的扁担,
一头挑着空掉的编织袋,一头挑着来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