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操场被太阳焊在地上,
水泥地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穿草绿色作训服,胶鞋底薄得像纸,
站军姿,一小时,两小时,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不能擦。
教官姓李,东北人,脸黑得像锅底,
喊口令时喉结上下滚动,像一颗活珠子。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脚看:
你,脚尖外撇,重心不对。
他蹲下去掰我的脚,掰了几下放弃了,
站起来说:你怎么站的?在家下地也这么站?
我说:我家不这么站。
教官问:你家怎么站?
我没回答。
我家怎么站?
父亲在苞谷地里不是站,是弯。
弯成一把镰刀,弯成一张犁,
弯成土地庙前磕头时脊背的弧度。
他从来没有挺胸收腹、双手中指贴裤缝站过,
他的裤缝永远是一条泥印子。
母亲也不是站,是蹲。
蹲在灶口添柴,蹲在院坝里剁猪草,
蹲在井边洗衣裳,蹲在门槛上剥苞谷。
她的重心不在脚尖和脚跟之间,
在膝盖上,在腰上,在支撑她蹲了一辈子的那口气上。
而我在学校操场上站军姿,站得像一棵松,
教官说:这就对了。
可我知道,这棵松的根
不在水泥地底下。
军训第六天,队列会操。
我们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在水泥地上踏出同一个节奏,梆梆梆,
像一群被编了号的鸟。我混在其中,
手脚摆动得和别人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
当他们喊“一、二、三、四”时,
我听见的是一群人在练习怎样变成同一个人。
第九天,拉练。负重十几斤,走二十公里。
出城,过农田,玉米已经收割了,
秸秆站在田里,一排排,像我们一样立正。
我路过时脚步放慢了一点,教官在后面喊:
跟上!别掉队!我加快脚步,
可回头看了好几次。那些玉米秆站在田里,
它们不用走正步,不用喊口号,
不用在规定的时间做规定的动作,
站着就是站着,倒下就是倒下。
军训结束那天,教官说:你们长大了。
他摘了帽子,露出发际线后退的额头,
和父亲有点像。我们扔帽子、拍合照、
交换手机号,我把作训服叠好塞进编织袋底层,
叠法和母亲叠被褥一模一样。
后来我穿上另一种制服——
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每天早上对着镜子
扣好风纪扣,检查衬衫下摆有没有掖整齐。
这就是另一种军姿,要站一辈子。
偶尔路过操场,看见新生在军训,
听见“一、二、三、四”从围墙那边飘过来,
我会站住脚,下意识挺了挺腰。
然后笑笑,继续走路。只是在走了很远之后,
还是会想起教官问的那句话:
你在家也这么站?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家不是站的,我家是弯的。
弯着种苞谷,弯着挑水,弯着活了一辈子。
而我学会了站,站得很直,
直得连父亲都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