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是自己开的。
我还没伸手,它就往两边滑,
像两片被风吹开的苞谷叶子。
室友已经进去了,回头喊我:进来啊。
我迈了一步,脚底踩在瓷砖上,滑了一下——
不是地滑,是胶鞋底磨得太薄,抓不住这光亮。
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和苞谷地里的蒸笼
隔着整整一个夏天。灯很亮,
红黄相间的椅子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不认识的外国小丑,
嘴咧得很大,像是在笑我。
我站在队伍里,仰头看灯箱上的字——
巨无霸、麦乐鸡、麦香鱼、吉士汉堡。
每一个词都像外语,每一个词都不像吃的。
在威宁,吃的就叫苞谷、洋芋、酸菜、豆汤,
名字和东西一样实在。这里的食物
被叫成了我不认识的人名。
室友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说没有随便。然后替我点了一个汉堡,
又加了薯条和可乐。服务员头也不抬:
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我说:这儿。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又问一遍:带走吗?
我捏紧裤兜里的钱包,说:这儿。
端着托盘坐到角落里。那个汉堡用黄纸包着,
上面撒着芝麻,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笑脸。
我不知道怎么吃——先咬面包还是先咬肉?
要不要把生菜挑出来?那片黄黄的东西是什么?
室友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含糊不清地说:吃啊。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面包是甜的,肉饼是咸的,生菜是生的,
酱是酸的。所有味道搅在一起,
和苞谷糊不是一种吃法,和洋芋不是一种吃法,
和母亲在灶台上煮过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一种吃法。
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样子——
他咬一口,蘸一点辣椒面,看着远处的山慢慢嚼。
他嚼的不是洋芋,是一整个上午的劳累。
我嚼的也不是汉堡,是第一次离家的全部滋味。
薯条是土豆做的。可它太细了,太脆了,太咸了,
和威宁的洋芋不是同一种东西。
威宁的洋芋是圆的,煮出来裂开皮,
蘸辣椒面吃,噎着了喝口米汤。
可乐是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痒痒的,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蹿出来。
我没有喝完。把杯子放在托盘里,杯子很轻,
轻得不像装过东西。
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垃圾箱旁,
把没喝完的可乐、没蘸完的番茄酱、
包汉堡的黄纸一样一样扔进去。
玻璃门又自己开了。
走出冷气,秋天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里又映出那个人,蓝布衫,短裤腿,胶鞋。
他也在看我。这一次我没有撞上他,
我抬起手,他也抬起手。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擦得锃亮的玻璃,
和一顿永远消化不了的午餐。
多年以后,我吃过很多顿麦当劳。
实习时改简历,考研时蹭空调背单词,
考公时点杯咖啡坐一下午刷题。
可汉堡的味道始终记不住。
每次咬第一口都觉得少了什么,
咀嚼时总会回到十八岁的那个秋天午后——
一个从苞谷地里走出来的人,
在一张红黄相间的塑料托盘上,
重新学习吞咽。
现在县城没有麦当劳,只有一家山寨的“麦肯基”,
开在汽车站旁边,喇叭里喊着“买一送一”。
我每次路过都会想起那扇玻璃门,
想起那个从玻璃倒影里走出来的人。
他不知道,他推开的不只是一扇玻璃门,
是一整个世界的入口。
而那个世界把他迎进去之后,
又用一扇他从来没推过的门,把他送了出来。
只有玻璃还留在那里,擦得锃亮,
等着下一个推门的人,
在倒影里撞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