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六个人,五条被子,六个枕头,
一盏日光灯到了十一点准时熄灭。
真正的交谈在黑暗里开始。
先是山东人讲煎饼卷大葱,
东北人讲酸菜炖粉条,
湖南人讲剁椒鱼头,
四川人讲火锅里捞鸭肠。
轮到我时我讲苞谷糊、洋芋饭、
灶膛里烤熟的苞谷棒子,
咬一口满嘴灰。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山东人说:你们那儿就吃这个?
我说:这个能吃饱。又沉默了一会儿,
东北人打了个哈欠说:睡觉睡觉。
然后翻身,铁架床吱呀一声,
像一声没有说完的叹息。
后来夜谈的范围广了。
从吃的聊到高考分数,从高考分数聊到初恋,
从初恋聊到理想,从理想聊到毕业后的打算。
东北人说他要考研,考回哈尔滨,
湖南人说他要留在北京,进大公司,
四川人说他要考公务员,离家近点。
山东人问我要干嘛,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只是不知道用普通话怎么说。
我想回去,又不想回去。
想回去是因为那里有苞谷地和洋芋花,
不想回去是因为那里只有苞谷地和洋芋花。
这话太长了,等我把它翻成普通话,
他们已经聊到下一个话题了。
有一天夜里聊到父母。
东北人说,他爸是林场工人,伐了一辈子木头,
他妈在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去进货。
湖南人说,他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家一次,
他妈在工厂做质检,眼睛快瞎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
我爸种苞谷,我妈也种苞谷。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可黑暗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
沉默了几秒,有人说:
种地挺好的。又有人说:
至少空气好。
然后没人再说话。日光灯灭了之后的那种沉默,
比别的声音都响。我们六个人躺在床上,
各自想着各自的父母,各自想着各自的高考分,
各自想着此刻是几点——也许父亲正挑着水桶出门,
也许母亲正蹲在灶口添柴。这些事离北京很远,
离黑暗中的铁架床很近。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有了一间自己的宿舍。
再也没有人躺在隔壁铺上聊初恋和理想,
没有人问“你爸妈干什么的”,
没有人说“种地挺好的”。偶尔失眠,
在黑暗里睁开眼,日光灯没有灭,
是自己不想开。那五个人的声音
还在六张铁架床之间漂浮着,
像五条没有靠岸的船。那几年夜谈说了那么多话,
没记住几句,记住的全是那些话掉进黑暗后
溅起来的沉默——山东人的沉默,
东北人的沉默,湖南人的沉默,
四川人的沉默,和我的沉默。
不同的沉默浮在同一个房间的黑暗里,
像六粒来自不同省份的苞谷,
被塞进同一个铁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