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给我的第一场考试,不是高数,不是英语,
是普通话。
宿舍里六个人,来自六个省。
他们说话,我听着——山东话像打夯,闷实;
东北话像炒黄豆,噼里啪啦;
湖南话像唱歌,拐弯抹角;
四川话像煮火锅,咕嘟咕嘟冒泡。
只有我开口时,他们安静了。
不是被内容吸引,是没听懂。
我把“苞谷”说成了“包谷”以外的什么东西,
他们面面相觑。我又说了一遍,
加上了手势——掰苞谷的手势,往下一压。
他们还是不懂。我只好用刚学的普通话说:玉米。
他们说:哦,玉米啊。你早说玉米不就完了。
苞谷和玉米,明明是同一种东西,
在我嘴里却成了两个物种。
最难的是声调。威宁话里,山是平的,
水是斜的,人是弯的,鬼是直的。
到了北方,山变成了第一声,高上去;
水变成了第三声,拐个弯;
人变成了第二声,往上挑;
鬼还是鬼,但调值从一声跌到三声,
像从山顶滚到沟底。
我的舌头在嘴里打结,
像一条被翻出土的蚯蚓,不知往哪儿钻。
普通话课上,老师让每人念一段课文。
我念的是《春》:“盼望着,盼望着,
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念完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什么地方人?
我说贵州。她点点头:听出来了,平翘舌不分,
前后鼻音不分,声调不准。
她让我把“春”再念一遍。我念了,她摇头。
再念。再念。再念。念到第七遍,
她终于说:差不多了。然后请下一位同学。
那天下课后我跑到操场边上,
对着围墙把“春天”念了一百遍。
围墙那边是条水沟,沟里蛤蟆呱呱叫,
像在笑话我。我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蛤蟆不叫了,我继续念。春天的春,春天的天,
春——天——舌头抵住上颚,气流从鼻腔出来。
我念了一整个下午,直到舌头会了,
可耳朵还是听不出区别。那一声“春”,
从操场飘到宿舍,从宿舍飘到食堂,
飘过整个大一上學期,像一片找不到枝头的叶子。
后来我学会了普通话。学会把苞谷叫玉米,
把洋芋叫土豆,把晓得叫知道,
把安逸叫舒服。舌头驯服了,声调标准了,
没人再问我是什么地方人。
可夜深人静时,舌头会擅自回家——
它绕过所有的声母韵母声调,
直接抵达威宁:苞谷地里掰苞谷的咔嚓声,
母亲在灶房喊我小名的尾音,
父亲在田埂上说“天干了”的那个“干”字。
原来方言是舌头的故乡,普通话是舌头的远方。
舌头走得再远,根还扎在威宁的土里。
多年后,我在县城做公务员,用普通话开会发言,
字正腔圆,抑扬顿挫。领导说我进步大。
只有我知道,每句话出口前都先在嘴里
颠三倒四好几遍,把苞谷换成玉米,
把想要说的话换成允许说的话。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普通话考试,
只是考的不是发音,是活法。
而那个在操场边上念“春天”的少年,
还在围墙下站着,舌头抵住上颚,
气流从鼻腔出来——春。
围墙那边的蛤蟆叫了又叫,叫了又叫,
像是替他说出了那个始终发不准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