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在堂屋供桌上放了三天,
和毛主席像并列。
父亲每天从地里回来,洗手,走过去看一遍。
母亲不识字,也凑过去看,指着那个红戳问:
这就是大学?父亲说:这就是。
走的那天,父亲把通知书从我手里接过去,
用塑料纸裹了三层,塞进内衣口袋,
贴着胸口。那是他放钱的位置。
他说:这个比钱金贵。然后扛起编织袋走在前面。
编织袋是装化肥的那种,上面印着“尿素”,
洗了好几遍,两个字还隐隐约约。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
从县城到六盘水,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
喘着粗气,像一头跑累了的老牛,
腹腔里全是滚烫的蒸汽。
父亲从内衣口袋掏出通知书,递给我,
塑料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然后他把我塞进车厢。不是送,是塞——
他站在月台上,我站在车门口,
中间隔着一步远,他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
那一推,和他在苞谷地里推我往前走的力道
一模一样。然后把编织袋从窗口递进来,
说:接好。又说:到了打电话。
又说:没钱了写信。
又说——
火车开了。车轮碾过铁轨,咯噔,咯噔。
月台往后退,父亲往后退,
他举起来要挥手的手往后退,
整个威宁往后退。我趴在窗口,
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举了一半,
像一尊没有完工的雕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也许说了什么,
也许没说,被车轮碾碎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蛇皮袋、编织袋、帆布袋,
扁担、被褥、暖水瓶。有人蹲在过道里,
有人躺在座位底下,有人把孩子举在头顶。
空气里混着方便面、汗、烟和铁锈的味道。
我找到一个角落靠窗坐下,把编织袋夹在两腿之间,
手紧紧攥着拉链。里面是棉被,棉被里缝着学费,
母亲缝的,针脚又密又深,她说这样小偷摸不到。
天黑下来时,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不是城里的霓虹灯,
是山里的农户,一盏,两盏,三五盏,
散落在群山里,像被随手撒出去的苞谷粒。
我盯着那些灯看,心想:它们和我家一样,
煤油灯下也许正有一个女人在纳鞋底,
一个男人在磨锄头,一个孩子在写作业。
然后火车一拐弯,灯就不见了,
被山吞掉了,被夜吞掉了,
只剩下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注视自己的脸。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时,平原铺展开来——
平的,无边无际的平,没有山,没有坡,
没有苞谷地,没有洋芋花。
土地被犁成整齐的方块,
一块一块,像用尺子量过的作业本。
我在上面写不出一个字。
多年以后,每次坐火车回威宁,
我都会在六盘水站台上站一会儿,
看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开进来。
父亲已经不在了,月台翻修过了,
只有那咯噔咯噔的车轮声还在,
像一个磨了十八年的名字,
慢慢念出来——咯噔,咯噔。
每一声,都是铁轨在唱:
把你送走的是我,
把你接回来的也是我。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接不回来了。
它们留在了第一次离家的车厢里——
父亲举了一半的手,
母亲缝进棉被的针脚,
窗外被山吞掉的灯火。
那年绿皮火车拉着我穿过整个中国南方,
从云贵高原到华北平原,
从雨季到旱季,从苞谷地到课本上的北方。
它拉走的不只是一粒被铁轨磨得发烫的种子。
它不知道这粒种子将在北方的冻土里
躺过四个冬天,才慢慢学会发芽。
而那张贴着父亲胸口揣了一路的通知书,
后来被我压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
塑料纸还没拆,红戳还是红的,
只是那个用胸口给它保温的人
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