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好几个四川媳妇,她是其中一个。
没人记得她的名字,都叫她“那个四川来的”。
怎么来的,说法很多。有人说是被拐来的,
有人说是自己跟人跑来的,有人说是亲戚介绍的。
她自己从不解释,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蹲在院坝里剁猪草,刀起刀落,又快又匀,
猪草碎成指甲盖大小,堆成一座小山。
白天跟着男人下地,背苞谷、掰苞谷、晒苞谷,
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干得比别人快。
晚上回来煮饭、喂猪、洗衣服,
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坐在门槛上歇一歇。
她不跟村里的媳妇们扎堆说闲话,
一个人独来独往。可她会说四川话,
教孩子们说——龟儿子、要得、巴适、
瓜娃子、摆龙门阵。孩子们围着她学,
她就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是她最好看的时候。
后来她生了个女儿。男人嫌不是儿子,
喝了酒就打她。夜里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
怕吵醒孩子。第二天一早,
她又蹲在院坝里剁猪草了,
刀起刀落,和往常一样。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
女儿三岁那年,她跑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在威宁县城见过她,
有人说她回了四川老家。男人去找过几回,
都没找到,回来把气撒在女儿身上,
说:你妈不要你了。
女儿吓得缩在墙角哭,她奶奶护着:
你别打孩子,是你把人气跑的。
她跑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照片,
没有留下信,只留下了那口四川话——
村里那些她教过的孩子,到现在还说“要得”,
说“巴适”,说“龟儿子”。
那些词语像她撒在这片土里的种子,
种在孩子们的舌头上,再也拔不掉。
有一年暑假,我在镇上车站等车,
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很像她。
她提着个编织袋,头发剪短了,
穿着一件褪色的花衬衫,
正往一辆长途客车上挤。我想追过去喊她,
可客车已经开了,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很快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弯道里。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也许只是另一个背着编织袋离开的女人——
四川的,云南的,贵州的,哪里的都行。
在黔西北,这样的女人很多,
来了又走了,像风吹过苞谷地,
苞谷叶子哗哗响一阵,
又安静下来。
去年回村,看见她女儿已经长大了,
初中毕业,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
她说一口威宁话,偶尔蹦出一个“要得”,
语气和她妈一模一样。
她没见过她妈,家里一张照片都没有。
可她的四川话还在,
从她妈嘴里传到她嘴里,
经过了一个不知所终的四川女人
和一个在风中长大的威宁女孩。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唯一的联系——
几句四声拐弯的四川话,
在黔西北的苞谷地里回荡了那么多年,
却比任何绳子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