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姓周,哪里人不知道。
每年秋天来一趟,挑一副担子,
前面是百货,后面也是百货,
手里摇个拨浪鼓,嘭咚嘭咚,
那声音从村口一响,全村的孩子都往外跑。
他把担子歇在老槐树下,打开百宝箱——
针线、纽扣、发卡、橡皮筋、水果糖、弹珠、
作业本、削笔刀,还有装在玻璃瓶里红红绿绿的糖水,
一毛钱一杯,喝完杯子得还他。
女人们围过来挑针线,
孩子们踮着脚往糖水罐里看,
他把担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
摆得整整齐齐,像开一间露天铺子。
货郎不只卖,也收。收头发,收破铜烂铁,
收塑料鞋底,收空酒瓶。
母亲从床底下翻出去年攒的一捆破鞋底,
又从墙缝里掏出几团梳头时掉落的头发,
递给他。他掂掂分量,往担子里一塞,
翻出几颗水果糖递过来。
母亲不接糖,指着作业本说:换那个。
他就递过作业本,又加了一根铅笔。
他在村里待一宿,第二天早上就走。
走的时候担子不比来时轻,
一头是没卖完的百货,一头是收来的东西,
扁担压得吱嘎响,他却走得飞快,
拨浪鼓嘭咚嘭咚,一点点远去,
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走后,女人们还会念叨很久——
念叨他带来的花边,念叨他收走的头发,
念叨他明年什么时候再来。
后来村里通了公路,小卖部开起来了,
什么东西都有,明码标价,不用拿破烂换。
货郎的拨浪鼓就再没响过。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改行收废品了,
还有人说他挑着担子去了更深的山里,
那里没通公路,女人还攒着头发,
孩子还等着水果糖。
我信最后一种说法。
去年在县城,路过一个废品收购站,
看见一个老人蹲在门口整理纸箱,
旁边放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
挂着一个拨浪鼓,鼓面破了个洞。
我站了很久,想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货郎,
终于没有开口。
可那个破洞的拨浪鼓让我想起很多年前,
老槐树下,一个外乡人打开他的百宝箱,
全村的女人和孩子围着他,
像围着一个从远方来的信使。
他挑来的东西都是我们买不起的,
挑走的东西都是我们不要的。
可那些被挑走的东西——母亲的头发,父亲的酒瓶,
我穿烂的鞋底——它们去了哪里?
是不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担子里的百货,
被另一群女人和孩子围住,
被另一双手从担子里拿出来,
在另一个村口的老树下,
交换另一堆头发和鞋底。
他走了一辈子,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
从一双鞋底到另一双鞋底,
从一撮头发到另一撮头发。
他挑的哪里是货,
是把山外的东西挑进山里,
把山里的东西挑出山外。
而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
正是从他那副担子里,
第一次尝到糖的甜,
第一次摸到作业本的光,
第一次知道山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世界嘭咚嘭咚地响着,
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