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不是傻子。村里人这么叫,
是因为他总笑,对谁都笑,
笑的时候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亮晶晶的,挂在胸口上,
像一枚勋章。
他住在村口废弃的烤烟房里,
没有门,用一块塑料布挡风。
冬天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在里面哼歌,调子弯弯绕绕,
像山路上被牛踩出来的小道。
他不种地,不放牛,不砍柴,
每天在村里转悠,从村头转到村尾,
再从村尾转回村头。
谁家有剩饭就给他一碗,
他端着碗蹲在院坝边上吃,
吃完了不走,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舔得能照见人影,然后放在门槛上,
鞠一个躬。那躬鞠得太深,
头差点碰到膝盖,
像在给一碗饭磕头。
他怕两样东西:狗和鞭炮。
狗追他,他就跑,跑得飞快,
破胶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一边跑一边回头,
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孩子们追着他扔炮仗,
他捂着耳朵缩在墙角,
缩成小小的一团。
孩子笑,他也跟着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有一年冬天,他在我家门口蹲着。
母亲给了他一碗热苞谷糊,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头说:甜。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只有一个字,清清楚楚。
原来他不是哑巴,他只是不跟人说话,
或者说,他只对食物说话。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一个月回家一次。
每次路过村口那间烤烟房,
塑料布还在风中哗哗响。
他在里面哼歌,看见我,
咧嘴一笑,口水又流下来。
他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什么叫读书,
只知道这个路过的人,
曾经和他蹲在同一个院坝里,
喝过同一锅苞谷糊。
那年冬天,村里下了大雪。
雪停了几天,没人看见二蛋。
有人去烤烟房看了看,
塑料布被风吹掉了,
他蜷在墙角,身体已经硬了,
手里还抱着一个空碗,
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村里人凑钱买了口薄棺材,
埋在祖坟边上的荒地里。
没有碑,没有纸钱,
只有几个老人站在坟前,
抽了会儿旱烟,然后散了。
二蛋死后,村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从村头转到村尾了,
没有人对着每一家门槛鞠躬了,
没有人被狗追得满村跑了。
孩子们很快忘了那个他们追着扔炮仗的人,
大人们偶尔提起,说:享福去了。
意思是死了比活着好。
可我总想起那声“甜”。
他只说过这一个字,
这个字里没有傻,没有疯,
没有流了二十年的口水,
只有一碗热苞谷糊,
和一个蹲在门口递糊给他喝的女人。
也许他什么都懂,只是不跟我们说。
也许他在村里转了二十年,
不是在找东西,
而是在等那个说“甜”的时刻。
也许我们这些不傻的人,
才是真正傻的——
我们吃了那么多碗饭,
从来没有把碗舔得能照见自己,
也从来没有鞠过一个
太深的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