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没有诊所,只有他。
姓王,都叫他王医生,
其实不是医生,是赤脚医生,
背个药箱,箱盖上画了个十字,
用红漆涂的,涂得不圆,
歪歪扭扭,像他自己缝伤口时打的结。
药箱里什么都有:安乃近、土霉素、红药水、
紫药水、纱布、胶布、一把生锈的剪刀,
还有一包银针,插在一块肥皂上。
他去哪儿都背着,下地背着,赶场背着,
吃席也背着,靠在桌子腿上。
有人喊他,放下碗就走。
他最拿手的是打针。不是输液,是屁股针,
针头在火上烧一下算消毒,
棉球蘸碘酒在屁股上画个圈,
手起针落,快得像纳鞋底。
孩子怕打针,见他就躲,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丸,
说:吃了就不疼。糖丸是卫生院发的,
脊髓灰质炎疫苗,粉红色的,甜甜的。
孩子张嘴吃糖丸,他趁机一针下去,
孩子刚要哭,他说:你看,不疼吧。
孩子含着糖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看病收钱,一块两块,没有也行。
有人给苞谷,有人给洋芋,
有人给几个鸡蛋,有人什么都不给,
只欠着,他也不记账。母亲说,有一年她背上长疮,
王医生来换了半个月的药,
走时只拿了一捆干柴。
她说:好人。村里人都这么说。
可好人的药箱越来越旧了,
红漆褪成了白漆,
白漆也掉光了,只剩个十字的印子。
我上初中那年,有一回发高烧,
父亲背我去他家。他在煤油灯下给我量体温,
甩温度计时手抖,甩了好几下,
然后把温度计插进我腋下,
手指搭在我手腕上数脉搏。
煤油灯把他的手影投在墙上,很大,很黑。
他说:不要紧,打一针。
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支安乃近,
用砂轮在瓶颈上划一圈,啪地掰开,
针头插进去吸药水。我说:疼不疼?
他说:不疼。又说:你数到三,我就打完了。
我开始数,一,针扎进去,二,药水推进去,
三还没数到,针已经拔出来了。
他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说:好了。
那个夜晚,他的手很烫,按在屁股上,
像一块热毛巾。
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有一回回家,
听说王医生不干了。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有一次给人打针,扎错了地方,
把人家腿打瘸了。赔不起,把药箱卖了。
现在村里人看病要去镇上卫生院,
坐面包车,颠半小时山路。
王医生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药箱没了,手里空空的,还在习惯性地搓棉球——
拇指和食指一捻,一捻,什么也捻不出来。
多年以后,我在县城体检中心抽血,
护士戴着橡胶手套,针头是一次性的,
包装袋上印着“已灭菌”三个字。
她在我手臂上绑止血带,涂碘伏,
针扎进去时,我想起王医生那双手——
不戴手套,指甲缝里有泥,
针头在火上烧一下就算消毒。
可他按在我屁股上的手心是热的,
热到能穿过皮肤和肌肉,
热到二十年后还留在那里。
去年回村,王医生死了。埋在祖坟边上,
没有碑,种了一棵松树。
听村里人说,他临死前还在给人看病——
隔壁老张肚子疼,他坐在炕上,
手抖得厉害,还是给老张把了脉,
说:不要紧,喝碗姜汤。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诊,
诊费是零,处方是一碗姜汤。
姜汤谁家没有呢?可只有他说出来,
病人才觉得这碗姜汤能治病。
赤脚医生走了,村里再也没有那种
坐在炕上给人把脉的手了。
现在看病要挂号,要排队,
要扫二维码,要电子医保卡。
方便得很,科学得很,
可每次护士把冰冷的听诊器贴在我胸口,
我都会想起王医生——
他用耳朵直接贴在我背上听呼吸,
耳朵也是冷的,可他呼出的气是热的,
那热从后背传过来,
和心跳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