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三天前搬来的。
她说棚屋的油污玻璃被教会飞艇扫描了两次，窄巷出不进，焊枪和工具箱都搬进了据点东角的焊接区。那地方原本是铸造厂的废料分拣台，她清了半吨锈铁片，腾出一块能转身的位置，挂上一盏用蒸汽管道余压驱动的吊灯，昏黄的光里焊锡丝的气味便弥漫开来。
据点里的人没异议。焊工婆婆在底层的名声比黑齿轮还老，她往哪儿一坐，哪儿就是安全的代名词。
但三天后的清晨，安全碎了。
据点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不是日常的紧绷——底层每天都紧绷，是生存的本能。这种紧绷更细，更尖锐，一根弦绷在空气里，藏在蒸汽管道余压的呜咽中，藏在每个人无意识加快的脚步里。
齿轮从清晨起就不对劲。
它趴在据点主厅的角落，核心灯不是对某个人变红，是对整个空间。灯色频繁跳动，红，浅蓝，又红，又变成急促的闪烁，没有规律，没有指向。它在碎石地上焦躁地转圈，机头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背翼残骸张开又收拢，金属骨架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锈钉蹲下来检查它。她打开腹部熔炉的舱门，检查燃料残余，检查核心舱的线路连接，甚至用拆机刀轻轻敲了敲它的传动轴——咔哒，咔哒，咬合正常。
“故障？”她低声问，手指悬在它的外壳上方。
齿轮没有回答。核心灯又红了，这次是对着东角的焊接区，婆婆平时修东西的地方。它发出一声低沉的蒸汽嘶鸣，不是警告，是从腹部深处挤出来的、近乎窒息的焦躁。
锈钉以为是熔炉过载。她把它抱到通风口下方，想让它凉快些。
就在这时，东角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金属撕裂金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促的液压泵启动声——不是据点里那种老旧的、漏气的蒸汽泵，是静音的、高效的、带着致命精准节奏的液压系统。
清道夫。
黑齿轮的老成员脸色瞬间惨白。一个正在擦枪的中年男人直接扔下武器，扑向墙角的暗道盖板：“走！从排污管走！”
但已经晚了。
东角的焊接区最先沦陷。三道黑影从塌方的穹顶缺口降下，没有绳索，是机械臂上的磁力锚钉直接吸附在钢梁上。他们落地时没有声音，靴底的缓冲垫吸收了冲击。他们的身形和巡逻队完全不同——不是半身装甲，是更彻底的融合。机械肢体从脊椎延伸出来，覆盖整个肩背，关节处没有蒸汽喷吐，是静音的液压管路，动作快得留下残影。
婆婆在焊接区。
锈钉听到她的焊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是最大输出功率的噪音，她在故意吸引注意力。焊枪的火焰喷向清道夫的面部传感器，逼得领头者侧头躲避了一瞬。
“跑！”婆婆的声音嘶哑，从东角传来，“从西边走！别管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两台清道夫从侧翼包抄，机械臂上的电磁锁扣弹出，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婆婆的焊枪掉在地上，火焰熄灭的瞬间，她的身体被提离地面，四肢无力垂下，一件被遗弃的工具。
锈钉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那十几米碎石地的。机械义肢的液压管线全功率输出，齿轮在她脚边紧跟，核心灯疯狂闪烁，红得刺眼。她看到婆婆被拖向穹顶缺口下方，那里悬着一台小型的提取舱，舱门敞开，里面是银白色的导管和暗红色的液体痕迹。
婆婆看到了她。
那双被四十年焊工生涯折磨得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她没有被电磁锁扣扣住的右手拼命挣动，朝锈钉的方向伸出来，五指张开，要推开什么。
“别用你的血——”她喊，声音被提取舱的引擎轰鸣割碎，“他们会看见！他们会看见——”
锈钉没听。
她的血已经流出来了。
在看到婆婆被提起来的瞬间，在看到那台提取舱的瞬间，她的拆机刀已经划破了左掌。血涌出，滴在碎石地上，渗入金属缝隙。她想要血饲——想要激活周围的机械，想要制造混乱，想要救下婆婆。
但这一次，不是地下泵站那三台报废的循环泵。
这一次，是整个据点。
以她为圆心，血饲的共鸣向四周扩散。据点里所有沉睡的机械同时发出嗡鸣——报废的泵机空转起来，断裂的机炮炮管转向，废弃的传送带突然启动，把碎石甩向四面八方。甚至据点墙壁上的蒸汽管道阀门自动开合，高压蒸汽喷涌而出，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最可怕的是清道夫。
他们身上的机械肢体——那些先进的、静音的、与神经直接接驳的液压臂——突然反噬其主。一台清道夫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掐住自己的咽喉。另一台的机械腿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把他自己绊倒，然后膝盖重重砸向他的胸腔。第三台的脊椎延伸臂转向背后，一条被激怒的蛇，咬向操纵者的后颈。
惨叫。
不是人类的呐喊，是机械撕裂血肉时，人类从喉咙里挤出的、带着液压液喷溅声的惨叫。清道夫们倒在地上，被自己最先进的肢体撕扯、扭断、碾压。
锈钉跪倒在血泊里。
她的血还在流，还在渗入地面，还在激活更多的机械。她控制不了，停不下来。血饲的共鸣一旦开始，就打开了一道闸门，她的记忆、她的血液、她的意志，被源源不断地抽走，注入周围的金属之中。
记忆被抽走了。
她忘了刚才还在脚边的齿轮，忘了据点里还有小铆钉，忘了婆婆喊的那句话。她只看到血，看到金属，看到那些被自己的肢体撕碎的清道夫——
恨。
纯粹的、冰冷的、不针对任何人的恨。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个倒下的清道夫。他的机械眼还在闪烁，不是猩红的锁定光，是某种更稳定的、带着传输频率的绿光。那只眼睛对着她，对着她流血的手掌，对着她周围疯狂运转的机械，一帧一帧地记录。
然后，绿光灭了。
与此同时，在烬钢城某个她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房间里，一块监控屏幕亮起。
屏幕上，一个少女跪在血泊中，周围是疯狂运转的机械和扭曲的尸体。她的左掌在流血，她的右眼是黄铜色的机械义眼，她的表情空白，只剩下恨。
屏幕前，一个男人微笑着。
他全身百分之七十是机械，比大多数魔女都更像机器。面部仅剩的肉体是嘴角——永远挂着计算得失的微笑。他的机械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上面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找到我的电池了。”他说。
声音很轻，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又在确认一笔交易的完成。
他伸出手，用那只仅剩血肉的右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轻轻敲了敲屏幕。
“活的。第七代。未注册。”他重复着屏幕上显示的参数，嘴角的微笑加深了，“比我想象的……更完美。”
屏幕暗下去。
据点里，锈钉终于停住了血。
她跪在婆婆的焊枪旁边，焊枪已经凉了，喷嘴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齿轮趴在她脚边，外壳被清道夫的液压液溅湿，核心灯微弱地闪烁着，三拍，三拍，在呼唤她回来。
她抬起头。
穹顶缺口下方，提取舱已经升起，舱门关闭，引擎的轰鸣渐渐远去。婆婆不在那里了。只有地上几道拖拽的血痕，指向天空，指向那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上层。
她攥紧拳头，血从指缝滴落。
“……太晚了。”
她说。
声音很轻，被据点里仍在空转的机械轰鸣吞没。但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她自己，对那滴已经渗入地下的血，对那个没能忍住的本能。
太晚了。
她用了血。他们看见了。
而现在，某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已经把她叫做“电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