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静默修女没有现身，但婆婆的铜镜在油污玻璃上反了三次光——那是接头信号。
机械猎犬带着锈钉在贫民窟外围转了整整两圈。不是迷路，它在确认——确认没有尾随的机械眼，确认蒸汽管道里的余压波动正常，确认某个废弃升降机井的第三层平台没有教会留下的感应器。锈钉跟着它，穿过七条交错的输料管，踩过三处被酸雨蚀穿的铁皮屋顶，最后停在一台报废的冷却塔背后。
冷却塔里传出敲击声。
咔。哒。咔哒咔哒。咔——
不是机械故障，是某种暗号。节奏和婆婆发报机用的脉冲不同，更随意，更轻佻，有人用扳手敲打水管取乐。
机械猎犬的核心灯闪了一下，浅蓝，稳定。它在说：到了。
锈钉从冷却塔侧面的裂口钻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至少没有堆积的矿渣和腐油。一个年轻人蹲在阴影里，膝头摊着半拆的雷管，手指捏着一根铜丝，正往引信上缠。
他抬头，露出一张过分明亮的脸。
“你就是婆婆说的血饲体？”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我叫引线。爆破、接线、伪造通行码，这三样我全包。你懂机械，我懂人，我们互补。”
锈钉没回答。
她看向机械猎犬。那台猎犬机械趴在她脚边，核心灯从进门起就变成深红，持续地、稳定地亮着，不是警告的闪烁，是某种凝固的、毫不掩饰的敌意。机头微微压低，鼻尖对准引线，背翼残骸张开一道缝隙，一张收不拢的弓。
锈钉注意到了。
但引线太热情。他已经跳起来，绕过她，蹲到机械猎犬面前，伸手就要摸它的外壳。
“猎犬级？教会造的？我入行三年，第一次见活着的——”
机械猎犬发出一声低沉的蒸汽嘶鸣。不是幼犬般的温顺，是从腹部熔炉深处滚出来的、近乎咆哮的震动。引线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它不喜欢我。”
“它不喜欢任何人。”锈钉说，把机械猎犬抱起来，揣进怀里。核心灯隔着布料仍然泛红，一块烧红的炭。
引线耸耸肩，笑容重新挂上脸：“走吧，据点在这边。黑齿轮的人都在等你——等婆婆的信号等了三天，你倒好，迟到两个时辰。”
他跟在她前面，步子轻快，话不停。
“据点以前是铸造厂，教会撤了之后我们占了地下层。通风不好，但蒸汽管道够粗，冬天冻不死。你习惯在底层活动，应该没问题。对了，你吃过东西没？我藏了半块合成蛋白糕，虽然味道像机油，但热量够——”
“你话很多。”锈钉打断他。
“是啊。”引线回头，眼睛在昏暗里发亮，“不说话会闷死。底层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零件生锈。”
黑齿轮据点比锈钉想象的大。
废弃铸造厂的地下层被挖空，四壁撑着锈迹斑斑的钢梁，十几盏低压蒸汽灯悬在头顶，把每个人的脸照成青灰色。七八个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焊电路，有的围着一张破桌子争论什么。他们看到锈钉，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齐刷刷滑向她怀里的机械猎犬。
眼神复杂。
不是敌意，不是欢迎，是某种掂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在看一个尚未拆封的炸弹。
“别理他们。”引线把她引向角落的一张工作台，“黑齿轮的人对机械都有 PTSD。教会造的玩意儿，要么杀过他们的朋友，要么杀过他们的家人。你怀里那个虽然是弃子，但长得太像猎犬了。”
锈钉坐下，机械猎犬放在膝头。它仍然红着灯，机头转向引线离开的方向，追踪他的脚步。
“它为什么对你这样？”她低声问，不是问引线，是问机械猎犬。
机械猎犬没有回答。核心灯持续变红。
引线端来两杯浑浊的水，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灌下去。他抹抹嘴，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我去过上面。”
锈钉的手指顿了一下。
“穹顶花园。”引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梦幻的调子，“金子做的地板，空气是甜的，没有酸雾，没有铁锈味。他们用一种叫‘纯净以太’的东西洗澡，洗完皮肤会发光。我站在玻璃地板上往下看，下层的人就指甲盖那么大，鱼缸里的石头——”
锈钉看着他。
机械猎犬在她膝头，核心灯红得刺眼。
她知道他在撒谎。
机械猎犬知道。那种消毒水的气味，她在裂隙带的玻璃舱运输队身上闻过——教会士兵和提取队特有的、冰冷的刺鼻。机械猎犬知道。婆婆说过：“上面的人下来过——清道夫，提取队，还有你这种被追的。”引线不属于任何一种。
锈钉没揭穿。
她想起婆婆的话，想起飞艇掠过油污玻璃时那道刺眼的光，想起机械猎犬对着飞艇消失的方向缓慢转动核心灯。下层连恨的对象都是模糊的。引线连撒谎的对象都是他自己。
“嗯。”她说。
引线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平淡。然后他笑了，更用力地：“真的！我还摸过金子地板，凉凉的——”
“像机械外壳。”锈钉说，“教会运输队的舱底也是凉的。那也是金子？”
引线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挠挠头，笑容淡了些许，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锈钉低头看机械猎犬。核心灯在她膝头缓缓从红转蓝，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疲惫的叹息。
深夜，据点里的人都睡了。
锈钉躺在一张用废铁皮和破毯子搭的吊床上，机械猎犬蜷在她胸口，核心灯收敛成微弱的浅蓝。她睡不着，管道里的蒸汽余压让整座铸造厂发出有节奏的震颤，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
她起身，想去找水。
路过据点最深处的一间小隔间时，她停住了。
门没有关严，漏出一道昏黄的光。里面传出说话声，很轻，在和谁聊天。
是引线。
她不该听。但她听到了。
“……今天来了个新人，带着一台教会猎犬。很奇怪，那猎犬看我不顺眼。”引线的声音带着笑，但和白天那种轻佻不同，更软，更疲惫，“她和你一样大，十七岁？或者十六。眼睛很凶，但手很稳。你应该会喜欢她……”
锈钉从门缝看进去。
引线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和他有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弯度，只是更年轻，更明亮。她穿着教会疗养院的条纹病号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编号牌。
“我快了。”引线低声说，“再传两次情报，他们就把你转到普通病房。你再等等。再等两个月。”
他对着照片笑了，那笑容和白天完全不同，边缘发皱，一碰就碎。
锈钉退后一步。
机械猎犬不知何时从她怀里滑了下来，趴在门外，核心灯灭了一瞬。
它在听。
不是储存，是某种更警觉的、近乎戒备的聆听。它对着那道门缝，灯灭了一瞬，然后恢复成微弱的浅蓝，继续听着。
锈钉转身，走回吊床。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蒸汽管道。机械猎犬在她胸口，核心灯恢复浅蓝，平稳起伏。
“你懂机械，我懂人。我们互补。”
白天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她没回答，当时只是看机械猎犬。机械猎犬的灯红了一下，然后蓝。
像是叹气。
现在她明白了，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
引线懂的不是人。是他妹妹。他所有的“懂”，都是为了让一个人活下去。
而机械猎犬懂的不是机械。是她。它所有的红与蓝，都是在替她分辨谁可以靠近，谁必须远离。
锈钉闭上眼睛。
据点外，酸雾沉沉压地，远处传来教会巡逻队模糊的汽笛声。她怀里那台教会弃子微微震颤，核心灯对着她的心脏方向，缓慢地转动着。
核心灯忽然变了节奏。长，长，短，短。两长两短，沉而缓，贴着她的肋骨震动。她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节奏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个她尚未学会的词，一个从金属深处传来的、笨拙的——承诺。
它在储存今夜。
储存一个话痨爆破专家的谎言，储存一张照片上的眼睛，储存它为什么对那个人持续变红。
而锈钉，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把后背朝向那台机械猎犬认可的方向，而把一个引线的谎言，轻轻放进了不再追究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