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四
书名:李二狗和刘大嫂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8247字 发布时间:2026-06-18



刘大嫂发现自己看李二狗的眼神不对劲,比李二狗自己发现得还早三天。


那天李二狗蹲在槐树底下吃烧饼,腮帮子鼓着,芝麻粘在下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活像一只懒猫。刘大嫂隔着半个摊子看他,手里的面团不知不觉揉了又揉,揉了又揉,等回过神来,那团面已经薄得能透光了。她赶紧撒了把干粉重新揉,心跳却比平时快了那么几拍。


她没跟任何人说。可那天晚上她坐在枣树底下纳鞋底,针扎进厚布面里拔出来,线扯得哧溜哧溜响,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放着白天李二狗眯着眼晒太阳的模样。她骂了自己一句"刘桂香你糊涂了",继续纳鞋底,可针脚明显比平时密了些,那鞋底纳得跟铁板似的,穿了十年也磨不穿。


这十年来她不是没想过。刘大强走了之后头两年,胡同里有人明里暗里劝她再找一个,街坊媒婆张婶还正儿八经给她介绍过两个。一个是菜市场的鳏夫,老实巴交的,就是爱喝酒;一个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斯斯文文的,就是话太多。刘大嫂都推了,说一个人过惯了。其实不是过惯了,是她觉得没那个意思。日子就那么过着,白天出摊晚上睡觉,天塌不下来,也没人要求她非得再嫁。她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过的不是日子,是惯性。


可李二狗不一样。李二狗跟她一起收摊一起搬面粉一起蹲在灶火前面扇扇子,他不问废话,不催进度,在她腰疼的时候默默把最重的活儿抢过去,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把火候看得分毫不差。他蹲在那儿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可他存在的方式本身就是一句话。那句话刘大嫂听了好多年一直没往心里去,直到最近才发现它一直在耳朵根底下嗡嗡地响,像夏天窗户外面不知道哪棵树上的蝉,你不在意它的时候它也响着,你一在意,发现它响得震耳朵。


那个晚上她纳完鞋底,把针别在布面上,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鞋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又一排不肯说出口的心事。她叹了口气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头顶的枣树。枣子挂了一树,青红参半的,再过半个月就能打了。去年打枣的时候是李二狗拿竹竿帮她敲的,那家伙个子高,仰着脖子举着竹竿一竿一竿捅,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他脑袋上他也不躲,边砸边笑。她蹲在地上捡枣子,捡着捡着抬头看他,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金红色的,像一尊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塑像。


她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她把它摁回去了,跟摁一个冒出来的气泡似的,摁到水底就当没看见。


可现在那气泡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往上冒,摁了这边那边又起来了,咕嘟咕嘟的,水面都快被搅浑了。


第二天早上出摊,她刻意多看了李二狗两眼。他正蹲在炉子前面添炭,后颈窝露出来一小截,晒得有点黑,顺着脖子线条往下消失在衣领里面。她赶紧移开目光,低头揉面,手指头却乱了节奏,把面团揉出了个坑。李二狗正好抬头看见,说"嫂子那面是不是太干了",她嗯了一声撒了把水,脸上烧得慌,只好假装是被炉火烤的。


到了中午收摊的时候,李二狗帮她搬案板,两个人的手同时在案板两边一托,指尖碰了一下。刘大嫂觉得自己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跟小时候冬天碰着铁门把手那种滋啦一下的静电似的。她猛地缩回手,案板歪了一角,李二狗赶紧扶住,说"嫂子你手滑了?"刘大嫂说"嗯滑了",低头拎起空面袋就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李二狗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可那语气她听出来了,小心翼翼的,像怕说重了把什么东西碰碎似的。她心口又软了一截。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了把蒲扇扇风,扇着扇着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刚嫁到东槐巷来,才二十三岁,李二狗还是个半大小子,整天爬树掏鸟窝,瘦得跟竹竿似的。她第一回在巷口支摊卖豆腐脑,李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最后蹭过来问了句"嫂子你这豆腐脑放不放辣椒"。她说放,他说那给我来一碗,多放点。她给他盛了一大碗,他呼噜呼噜喝完,嘴唇辣得通红,咧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胡同口那口老井刚打上来的水。


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之后这些年说过无数句话,可最让她记着的还是那句"嫂子你这豆腐脑放不放辣椒"。一个半大小子眼巴巴蹲了一上午就为了问碗豆腐脑,那画面想起来又好笑又好气,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后来的李二狗一直没有的——那股子理直气壮的、不怕被拒绝的莽撞劲儿。后来李二狗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分寸了,说话做事都往后退半步,可那半步退得刘大嫂心里替他不值。


现在他总算往前迈了半步。她就觉得那半步该接住。


可怎么接呢?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红鲤鱼,那鲤鱼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好像在说"你想好了没有"。刘大嫂抬手把年画上的灰吹了吹,吹完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层窗户纸。谁也不捅,可谁都看得出那纸越来越薄了,薄得透光,薄得连对面人的呼吸都能感觉到。李二狗给她的烧饼上刻的字从"今日宜开心"变成了"今日也宜开心",第三天变成了"天天宜开心"。刘大嫂回刻了一个给他,上面写着"二狗今天把胡子刮了"。李二狗第二天果然刮了胡子,下巴光溜溜地出现在摊子上,孙婶儿看见了还夸了句"哟二狗刮了胡子精神多了",刘大嫂低着头揉面,嘴角却弯得压不下去。


到了第四天,胡同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三点来钟,刘大嫂正收摊呢,忽然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吵嚷。她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对石狮子跟前,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着石狮子的底座照来照去。旁边围了几个街坊,指指点点的。


李二狗本来在屋里修王大爷的收音机,听见动静也出来了。两个人凑到人群跟前一看,那灰夹克身后还站着个戴安全帽的,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在比划。灰夹克见围的人多了,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我是'城市记忆数字化工程'的项目专员,我们正在对全市范围内的老建筑、老物件进行三维扫描和数字建模,建立线上'记忆博物馆'。这对石狮子属于有保护价值的民间石雕,我们今天来采集数据。"


采集数据是往石狮子身上贴那种银色的小圆片,贴完了拿仪器扫,扫完了数据就进了电脑,石狮子在数字世界里就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分身"。灰夹克干得热火朝天,安全帽在旁边拿笔记录,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李二狗站了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扫完了,这狮子以后还在不在这?"


灰夹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在,我们又不动实物。"


"那扫它干啥?"


"建数字档案啊。"灰夹克拍拍仪器,"万一哪天这狮子被拆了、毁了、搬走了,起码数字世界里还留着一份记录,后人还能看到。"


"谁要拆它?"李二狗的声音硬了半度。


灰夹克愣了一下:"没谁要拆。就是……一个预防措施。城市更新这么快,谁知道以后……"


他没说完,可街坊们脸上都变了颜色。"城市更新"这四个字在东槐巷就是狼来了里的那个狼,喊了好几年了,去年年底街道办确实开过一次会,说东槐巷区位特殊,可能纳入"核心区风貌升级计划",当时就有人吓得连夜找亲戚打听搬哪儿去。后来风声又淡了,大家松了口气,可那口气一直没吐干净,就悬在嗓子眼里吊着。


今天灰夹克这么一说,那口气又提起来了。推轮椅的大爷第一个急了:"我们这狮子不能拆!我爷爷小时候就在这上面骑过!"送孙子的老太太跟着说:"对,不能拆!胡同改造可以,狮子得留着!"孙婶儿嗓门更大:"狮子留不留的,你们得给个准话!"


灰夹克举着双手作投降状:"各位各位,我就是个采集数据的,拆不拆不归我管,我就负责扫——"他把仪器往身后藏了藏,可人群越围越紧,安全帽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


最后还是刘大嫂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站到石狮子跟前,把灰夹克和街坊们隔开了半米。她个子不高,可往那儿一站腰板挺直,那种稳当的气场一下子把嘈杂压下去了半截。


"都别吵。"刘大嫂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人家干人家的活儿,咱们问咱们的话。你——"她指着灰夹克,"你就告诉我一句话,今天你扫完了,明天这狮子还在不在?"


灰夹克被她盯着,咽了口唾沫:"在在在,肯定在。"


"那就行。"刘大嫂转身对街坊们说,"散了吧散了吧,老堵着人家干活儿也不是事。二狗跟我留下看着就行。"


街坊们陆续散了,刘大嫂蹲在石狮子旁边看着灰夹克干活。李二狗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跟两尊小一号的石狮子似的。灰夹克贴银片、扫描、记录数据,全程没敢抬头看他们。


李二狗低声说:"嫂子,你说他们要真拆这狮子咋办?"


刘大嫂把脚边的石子拨了一下:"拆不了。这胡同里的人不让。"


"要是上面硬拆呢?"


"硬拆?"刘大嫂扭头看了他一眼,"狮子没腿,咱们有腿。拆之前咱们往狮子跟前一站,看谁敢动。"


李二狗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弧线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光,整个人像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冲动,想伸手把黏在她嘴角的一根碎头发拨开。手指动了动,到底没伸出去。可他的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蹲着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拳。


刘大嫂感觉到了。她没动,也没回头。可她蹲着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从两只脚平均承重变成了重心微微往李二狗那边偏了偏。那一偏比任何话都管用。


灰夹克扫完了,收拾仪器走人。临走前安全帽递了张名片给刘大嫂,说"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我们项目组"。刘大嫂接了名片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嘴里说"好走不送"。


等他们走远了,胡同又恢复了安静。石狮子身上被贴过的银片取走了,但底座上留了几个小小的胶印,在青石表面白花花的一小团。刘大嫂伸手去抠,抠不下来,李二狗从兜里掏出个修手机用的塑料撬片递给她,两人一人抠一个,把胶印慢慢刮掉了。刮完了刘大嫂摸了摸石狮子的底座,说"记着啊,有个缺耳朵的下巴掉了半截的狮子在东槐巷蹲着呢,谁也别想动"。


李二狗站起来,把手里的塑料撬片揣回兜里。他看着石狮子缺了的那半边耳朵,忽然说:"嫂子,我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回来,东槐巷没了。狮子没了,枣树没了,你那个摊子也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刘大嫂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对着他:"没不了。就算全没了,咱俩还在呢。咱俩在,东槐巷就在。"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刘大嫂是没经脑子就秃噜出来了,"咱俩"那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听见了,耳朵根子一下就红了。李二狗听见那两个字耳朵也红了。两个人面对面杵在石狮子跟前,跟两根烧红了的铁条似的,谁也不敢看谁。


最后还是刘大嫂先动了。她转身往胡同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碎花褂子的衣角被风带起来呼呼的。走了四五步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晚上来我家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李二狗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拐进院门消失了,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捂熟一个鸡蛋。他蹲回石狮子旁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石头底座上降了降温,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开会。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晚上。去她家。


他蹲在那儿冷静了五分钟才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着那石狮子说了一句:"老伙计,你听见了吧?"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歪着头朝他,不置可否。李二狗自己嘿嘿笑了两声,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去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对着那件穿了十年的蓝布夹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套上了。他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又觉得自己特傻,放下了手,可出门前到底还是把那件夹克的领子翻平整了。


去刘大嫂家的路平时走三分钟就到了,今天他走了十分钟。在胡同里来来回回踱了几趟,碰见李奶奶遛弯,问他"二狗你转悠啥呢",他说"消食",李奶奶看看天说"太阳还没落山呢消的什么食",他打了个哈哈就溜了。最后终于站到刘大嫂院门口的时候,手抬起来准备敲门,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才敢敲下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飘着一股韭菜鸡蛋的香气,热乎乎的,混着面汤的白汽在暮色里升腾。刘大嫂正站在厨房门口探头往外看,见他来了也没多话,下巴朝屋里一努:"进来坐吧,饺子马上好。"


李二狗走进堂屋,屋里陈设他熟悉得很,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板凳,墙角放着那个石磨,磨盘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豆浆渍。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个碟子,碟子里搁着醋和蒜泥。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刘大嫂还直。


刘大嫂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白汽扑面,她整个人被蒙在雾里,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她把盘子往桌中间一放,热气散开,她那张被蒸汽熏得微红的脸露出来。她没看他,低头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大盘白胖胖的饺子。李二狗拿起筷子,刘大嫂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夹了同一个饺子,筷子尖碰在一起,又都缩回去了。


"你先。"刘大嫂说。


"你先。"李二狗说。


最后两个人同时夹了旁边那个,总算吃上了。李二狗咬了一口,韭菜翠绿,鸡蛋嫩黄,粉条透明的,味道正好,咸淡合适,馅儿里还搁了点儿虾皮提鲜。他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使劲把那口饺子咽下去,说:"嫂子,你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刘大嫂低头夹第二个饺子:"外面卖的哪能跟家里比的。"


"嗯。"李二狗又塞了一个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鼻沟淌进嘴角,混着醋和蒜泥一起咽下去。刘大嫂抬头看见,筷子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推过去。手绢是白底蓝花边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还带着肥皂的香味。


李二狗拿手绢擦了一把脸,说:"嫂子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刘大嫂又夹了个饺子放他碗里,"吃吧,多着呢。"


两个人就着暮色和灯光吃饺子,谁也不多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轻响,偶尔夹一声院子外面胡同里谁家的狗叫。那盘饺子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大嫂起身去收拾碗筷,李二狗抢着帮忙端盘子,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又碰了一下,这回谁都没缩。


收拾完了刘大嫂泡了壶茶,两个人坐到枣树底下的马扎上。九月底的夜风凉飕飕的,李二狗把夹克拉链拉上,刘大嫂回屋拿了件棉坎肩披着。两个人并排坐着喝茶,头顶的枣树叶子被风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


"二狗。"刘大嫂喝了几口茶忽然开口。


"嗯?"


"我比你大五岁。"


李二狗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大强走了十年了。"


"我知道。"


"我这个人……"她顿了顿,看着搪瓷缸子里的茶水表面自己的倒影,"笨得很。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也不会折腾什么浪漫的。就是揉面、出摊、过日子。你要跟我过,过的就是这么个日子。没有惊喜,没有什么变化,一天跟一天差不多的那种。"


李二狗把搪瓷缸子放下,侧过身对着她。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暗处,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很稳。


他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出息。没上过好学校,没正经工作,连个'数字身份'都办不下来。你要跟我过,过的就是蹲在槐树底下喝茶、给街坊修电器、帮你搬面粉烧火的日子。也没有什么惊喜,没有什么变化。可我觉得那样的日子……挺好的。"


他说完这几句话觉得自己把一辈子要说的都说了,耳朵又烫了,低头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烫得直哈气。


刘大嫂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翻过枣树叶子的声音,可李二狗听见了,抬起头,看见刘大嫂正在月光底下看着他笑。那笑容跟她平时给街坊的笑不一样,跟揉面的时候嘴唇抿着的表情也不一样,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软的、热的、刚刚打开一条缝的,像冬至那天饺子下锅前锅盖掀开那一瞬间冒出来的第一股白汽,急不可耐地往上冲。


"那就这么过吧。"刘大嫂说。


她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碰了一下李二狗手里的缸子。"咣"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清脆得很。


两个人端着缸子坐在枣树底下喝茶,不远不近的,肩膀没挨着肩膀,可中间那道缝隙好像又窄了一点点。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银白碎花似的,一片一片的。


坐了一会儿刘大嫂说:"明天早上出摊,我想刻句新的。"


李二狗问:"什么新的?"


刘大嫂想了想:"'东槐巷的风水好'。"


李二狗说:"这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刘大嫂瞥了他一眼:"风水好才养人呢。养了你三十七年,养了我二十三年,养得咱俩还能坐在一块儿喝茶,不算好风水?"


李二狗咂摸了一下这话里的滋味,觉得比缸子里的茉莉花茶还回甘。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缸子里的茶喝了个底朝天。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刘大嫂送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槛里面外面,月光把门框的影子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线,李二狗在暗的那边,刘大嫂在亮的这边。她扶着门框,他回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走吧。"刘大嫂说。


"嗯。"李二狗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嫂子。"


"咋?"


"那个……明天早上我来帮你和面。"


"天天都帮着呢,说这干啥。"


"不是,"李二狗挠了挠后脑勺,"我是说……比以前更早一点来。"


刘大嫂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月光下看不清她脸红了没有,可她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丁点:"随你。来早了别吵我睡觉。"


李二狗嘿嘿笑着走了,脚步又轻又快,像脚底下踩着弹簧。走到胡同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嫂还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里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他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弯消失在了夜色里。


刘大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站了站,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低头看见门槛旁边的青砖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小丛三叶草,在月光底下碧绿碧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丛三叶草,伸手碰了碰最顶上那片最小的叶子,然后轻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道是对草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说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李二狗就来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来的时候刘大嫂正刚起来没多久,头发还没梳利索,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听见院门响她探头一看是李二狗,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含含糊糊说了句"这么早",又缩回屋里去了。


李二狗站在院子里等她,东摸摸西摸摸,帮她把石磨推了两圈,又把枣树底下落了一夜的叶子扫成一堆。刘大嫂收拾利索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磨好的豆浆在盆里冒着热气,枣树底下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手里那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李二狗手里。李二狗低头一看,是个手绢包着的煮鸡蛋,皮都给他剥好了,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吃了。"刘大嫂说着系上围裙,转身去搬面粉。


李二狗把鸡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蹲到灶火前面开始生火。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刘大嫂系围裙的动作今天好像比平时慢了半拍,她低头系带子的时候后颈窝也露出了一截,跟他前些天看到的一样,晒得微微发黑。


他赶紧低下头专心扇火。炉火呼啦啦地烧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可那红里头到底几分是火光几分是别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东槐巷的早晨又开始热闹了。大爷推着轮椅先出来,看见李二狗已经蹲在炉子前面了,哦了一声说"二狗今天可真早"。送孙子的老太太紧跟着出来,路过摊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烧饼上的字——"东槐巷的风水好"——老太太念了一遍,笑着说"可不是风水好嘛,人都往一块凑"。


刘大嫂低着头揉面没接茬,可李二狗看见她嘴角又翘了。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条胡同泡得暖融融的。石狮子蹲在巷口,缺了半边耳朵,可今天看着比昨天精神。光溜溜的槐树枝丫间有喜鹊在叫,叫得脆生生的。刘大嫂的摊子上热气腾腾,烤炉里的烧饼一个接一个地金黄起来,竹签划拉的笔画一笔比一笔稳当。


李二狗扇着火,隔着一层热汽看刘大嫂,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蹲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是守着这个胡同、守着这摊子,现在才明白他守的一直是她。从二十三岁那年她刚嫁过来,从她端给他那碗多放了辣椒的豆腐脑开始,他就一直在那儿蹲着了,蹲了十几年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总算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走到案板旁边说:"嫂子,我帮你刻几个字。"


刘大嫂把竹签递给他。他接过来,在刚出炉的一排烧饼上挨个划拉,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个一个都能认出来。


"今天太阳好。""明天太阳也好。""后天大概也好。"


刘大嫂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你就不能刻点有文化的?"


李二狗挠挠头:"我没文化。"


刘大嫂把竹签拿回去,在他刻的那几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写字的人没文化,可心是热的。"


李二狗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低头继续揉面的刘大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色的褂子,新的,胸前绣着一小枝不知道什么花,两片绿叶衬着一朵粉色的花骨朵,刚开了那么一点点。


他盯着那朵花骨朵看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傻,特别大声,把旁边排队的大爷都吓了一跳。


刘大嫂头也不抬,可她的耳根子又红了。


炉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东槐巷的早晨热热闹闹地过着。李二狗蹲回炉子前面添炭,刘大嫂在案板后面揉面,两个人的动作一前一后,一进一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合上了同一个拍子。


那个拍子跟昨天一样,跟昨天以前所有的日子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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