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是村里公认最懒的人,一辈子没娶。
村里人说起他,先摇头,再笑,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人,废了。
他住在村尾一间土房里,墙是土的,地是土的,
房顶的瓦缺了十几片,下雨天得用盆接水,
叮叮当当,像在敲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乐器。
他不种地,地荒了,长满蒿草,
草高过了人头,远看像一块没人要的荒地。
只有走近了才看见草丛里踩出一条小路,
通往他那扇从不锁的门。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干。谁家要帮忙,
喊他,他就去。挑水、劈柴、搬东西,
干完活蹲在灶门口抽一袋主人家递的烟,
吃一顿饭,天黑前回自己的土房。
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村里人说:二叔的力气不值钱。
他听到了,不恼,咧嘴一笑,
牙齿被旱烟熏得焦黄。
他有个绝活:会抓蛇。村里谁家进了蛇,
都喊他。他空手去,蹲在墙角,
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像在和蛇说话,
然后趁蛇不注意一把捏住七寸,
提起来,缠在手臂上,
像戴了个活的手镯。
他把蛇放进布袋里,不杀,拿到山上放了。
有人说他傻,蛇能卖钱。
他说:蛇也是一条命。
我考上大学那年,全村人都来送礼,
有的送十块钱,有的送一袋苞谷面,
有的送一双自己纳的鞋垫。
二叔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
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磨蹭进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皱巴巴的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二十块。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拿着。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好好念,别像你二叔。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二叔”这个词,
从前他只叫自己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是他抓蛇卖的钱。
他不杀蛇,可那一次,他把蛇卖了。
后来我去了北方读书,又到县城工作,
很少回村。每年过年回去,
二叔还是老样子,头发白了些,
背驼了些,蹲在墙角晒太阳,
手里握着一根旱烟袋。
我过去递给他一包买的烟,他接过去看了看牌子,
撕开,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剩下的装进口袋。
我说:你抽。他说:留着慢慢抽。
前年冬天,二叔死了。死在土房里,
是隔壁邻居发现烟囱一整天没冒烟,
推门进去,他躺在炕上,
身体已经凉了,脸上很安详,
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叼着半截旱烟。
村里人凑钱给他买了口薄棺材,
埋在祖坟边上一个角落里。
没有人哭,只有几个老人站在坟前抽烟,
一支接一支,烟雾在风里飘散。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他那间土房,
门已经被风吹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灶台上还放着一个碗,碗里是吃剩的苞谷糊,
已经干成了硬壳。墙上挂着一根竹笛,
是他自己做的,吹起来跑调,
可他以前总坐在门口吹,吹得狗都躲着走。
我把笛子取下来,上面的竹膜已经脆了,
一碰就碎。我把它放回原处,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蛇也是一条命。
他把蛇放了,把自己困在这间土房里,
困了一辈子。没人知道他困的是什么,
连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二叔走后,村里再也找不到那种人了:
懒到骨头里,却随叫随到;
穷到吃不上饭,却把蛇放了;
一辈子没让人记住什么,
却在死的时候,让几个老人站在风里,
抽了很久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