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出嫁那年,我十一岁,她十六。
喜事是腊月里办的。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院坝里却热气腾腾,借来的桌椅从堂屋摆到路边,
红塑料桌布被风吹起来,用碗压住四角。
表姐坐在里屋的床上,穿一身红衣,
不是婚纱,是镇上裁缝做的那种红棉袄红棉裤,
头发盘起来,插了几朵红色的绢花。
她脸上的粉涂得太厚,白得不像她,
只有眼睛还认得——那双眼睛从前在坡上放羊时
是笑着的,现在垂着,盯着自己的手指,
偶尔抬起来看一下窗外,像在等什么,
又像怕等的东西来得太快。
外面在催上轿。说是轿,其实是辆面包车,
车头上绑了朵红花,红布扎的,
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表姐站起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方向不是堂屋,不是院坝,
是东边——东边山坡上,苞谷地已经收完了,
只剩枯秆在风里站着。我们小时候在那片坡上
割过猪草,她教我认哪种草猪爱吃,哪种不能碰。
她背着背篓走在前面,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唱山歌,嗓子亮得像苞谷地里的云雀。
现在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门槛上,
那只脚迈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唢呐吹起来,尖厉厉的,撕开腊月的风。
表姐被扶进面包车,车门关上的响声很闷。
车开走时扬起一阵灰,红色的那朵花
在倒车镜上晃了晃,转过弯就不见了。
院坝里的人继续吃席,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
红烧肉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后来听说表姐过得不好。男人喝酒,喝醉了打她。
她跑回过娘家,又被送回去。又跑,又被送回去。
后来不跑了,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娃一个女娃。
去年回村见到她,已经认不出了,胖了,黑了,
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褪色的棉袄
在院坝里喂鸡。我叫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十几年前坡上的笑不一样。
我问她:还唱山歌不?她摇摇头,把一瓢苞谷
撒在地上,鸡围过来抢食,她看着鸡说:忘了。
我没有忘。我记得她背着背篓走在我前面,
辫子晃来晃去,山歌飞过苞谷地。
我记得她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坡,
那时候她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我在县城办公室,写一份关于农村妇女权益的
调研报告,键盘哒哒哒响了一下午。
写到最后一段,我停下手指,
想起表姐,想起她回头看的那一眼,
想起山歌,想起那朵被风吹歪的红花。
我把报告里“成效显著”四个字删掉,
改成了一行字:她们曾经唱过山歌。
然后我把这一行也删了。
打印机嗡嗡吐纸时,
窗外有鸟叫,叫得像苞谷地里的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