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谷掰完,不等于收成到手。
父亲说:还得剥,还得晒,还得脱粒,
得把每一粒都弄进仓里,才叫自己的。
那几天院坝里堆满了苞谷,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父亲坐在苞谷堆中间,像一座岛。
他一手拿苞谷棒子,一手握改锥——
改锥是从镇上买的一把旧货,木柄磨得发亮,
锥头插进苞谷粒的缝隙里,
用力一拧,一排苞谷粒就哗哗掉下来,
落在簸箕里,像下了一阵金色的雨。
拧完一行,再拧下一行,
一个苞谷棒子要拧七八行才能脱干净。
父亲的手腕因此肿过,贴过膏药,
可第二天接着拧,因为天不等人,
苞谷不脱粒,堆着会发霉。
我负责把拧下来的苞谷粒摊开晒。
用竹耙子来回推,让每一粒都见见太阳。
苞谷粒在竹耙下沙沙响,
像海浪退潮时摩擦沙滩的声音。
隔一个时辰翻一次,翻得匀,
晒得透,才能存得住。
我光脚踩在苞谷粒上,温热的,滑滑的,
脚底被硌得生疼,可我喜欢那感觉——
那是丰收的质感。
晒干的苞谷要过风车。
风车是木头做的,摇起来吱嘎吱嘎响,
把苞谷倒进顶上的斗里,摇动手柄,
风就把秕谷和碎屑吹走,
饱满的苞谷粒从底下的出口落进箩筐里。
父亲摇风车最有节奏,不快不慢,
秕谷从风口飞出去,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鸡们围过来抢食,叽叽喳喳,比过年还热闹。
饱满的苞谷粒落进箩筐,咚咚咚,
像石头砸在鼓面上,实打实的。
最后一道工序是入仓。
仓是堂屋里那口木板柜,半人高,
年年入仓前要晒一遍,擦一遍,
缝隙用泥巴糊死,防老鼠。
父亲端着簸箕,一簸箕一簸箕往里倒,
苞谷粒哗哗落进仓里,渐渐堆高,
最后满到柜口,他用手指把苞谷粒抹平,
像给一本书压平书页。然后盖上木盖,
压了块石头,拍拍手上的灰,说:齐了。
那年我考上大学,学费是卖苞谷凑的。
父亲从仓里一袋一袋往外装,
每一袋都用麻绳扎紧口,
像送孩子出远门。
拉到镇上粮站,排队,过秤,开票。
父亲把卖粮的钱数了好几遍,
数完递给我,说:你数数。
我接过来,那沓钱还是热的,
沾着苞谷的粉和父亲的汗。
我说:不用数。他说:数数。
我数了,刚好够学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后来在北方,每次在食堂窗口刷卡打饭,
“嘀”的一声,钱就没了。
那声音太轻巧,轻巧得不真实。
我想起父亲数钱时手指在舌尖上蘸一下
然后一张一张翻过去的样子,
想起苞谷落进风车时咚咚咚的响声,
想起他抹平仓口的那根手指,
和手指上沾着的最后一粒苞谷。
今年回老家,那口木板柜还在堂屋里,
盖子上的石头也在,只是仓里空了。
父亲说:早就不存粮了,想吃啥买啥。
我打开柜盖往里看,柜底还散落着几粒苞谷,
干透了,硬得像石子。
我拣了一粒放在手心里,
它那么轻,又那么重——
重到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父亲最后一仓苞谷,
最后几粒没有被卖掉、没有被吃掉、
没有被磨成面的苞谷。
它们躺在空仓底部,
像一个句号,结束了颗粒归仓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