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按上去的一瞬,沈砚舟就知道不对。
这页太轻。
轻得不像真页。
像一张故意塞在上页口前头的假盖纸,只负责先拖人半息。
下一瞬,纸后一道冷风直扑下来。
不是风。
是另一只手。
贺沉沙竟真在盖页后头。
而且不只是守在后头。
他那只手压页的位置很刁,正卡在页脊往里第三节最吃力的地方。
那里不容易发出大响,也最方便借整条旧槽的回力往下拧。
换句话说,贺沉沙不是刚摸到上页口。
他至少已经在这条缝里试过两三回,才敢把手留到这种位置上。
两人隔着一张湿薄旧纸,对上了第一手。
“你比你爹急。”贺沉沙在纸后低声说。
“至少我先到了。”沈砚舟回得更快。
他左手一压,右手已经摸出那截早磨圆的旧笔杆。
不写。
只用来卡页。
笔杆横着一顶,假盖纸果然从中间微微鼓起,露出后头真正那页的硬边。
贺沉沙立刻往下压。
纸脊里传来极细的一声闷响。
像两个人,不是在争一张纸。
是在争谁先让这口旧规矩认到自己身上。
“你压得住?”贺沉沙道。
“试试。”
沈砚舟说完,直接把掌心那点白灰蹭到页边。
灰没立刻吃进去。
而是在页边停了一息,像那张真盖页也在认人。
他便没有一味往中间压,而是先顺着页边最硬的那道脊缓缓摸过去。
这一摸,他摸出盖页上头还有一条极浅的回刮痕。
不是贺沉沙留下的。
刮痕更细,更稳,像有人当年也曾在这里停过手,最后却没有把整页翻开。
沈砚舟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叶青梧当年碰第一页,未必是为了开。
也可能是为了试,试完之后再把机会让给别人。
灰一碰上去,真盖页边缘竟慢慢浮出一枚极小的旧字。
叶。
他心口一跳。
这页真是叶青梧碰过的。
贺沉沙显然也看见了,手上力道顿时更沉。
“别认!”
他这一声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急。
沈砚舟听见这句,反倒更稳。
怕他认,说明这页后头藏的,正是贺沉沙这些年一直没碰到的那只真手。
他没有继续往全页上看。
而是顺着“叶”字下头那道压痕,猛地把假盖纸往旁边一拨。
纸一开,后头那张真页终于露出上半寸。
上头没有名单。
只有一句极短的话。
先翻者,不收页。
沈砚舟瞳孔微缩。
这句太狠。
因为它一落,很多人都被直接排掉了。
叶青梧先翻页,所以她不是收页手。
沈青衡后补手,所以他也不是。
周砺若只是收尾,更不是。
那真正把页压住的人,另有其人。
贺沉沙显然也一下明白了。
他压在纸后的力,第一次乱了一线。
就这一线,足够了。
沈砚舟猛地把旧笔杆往页脊下一楔。
真盖页“啪”地一声,重新扣回槽里。
廊下同时传来白钉轻响。
老病签在下头沉声道:
“收页点回正了!”
这一声“回正”,像把下头几个人的气都重新拽住了。
柳三问先在底下重重吐了口气,手却没敢从陪签尾上挪开。
陆照微则顺着上方那道重新压稳的页势,很快判断出另一件事。
“第一页回正,不是结束。”她在下头提醒,“是有人被排出去以后,后头那只手要开始换路。”
沈砚舟当然知道。
因为真盖页扣回的同时,页槽深处那阵更沉的纸意并没有退。
它只是从抢第一页,改成了在后头慢慢转向。
下一瞬,贺沉沙在纸后冷笑了一声。
“回正?”
“沈砚舟,你只回了第一页。”
“第二页,你压不住。”
这句话刚落,页槽更深处,果然又响起一声更沉的翻页声。
还有第二页。
那声响比第一页老得多。
不像薄页掀面。
倒像很多年都压在下面的一层厚纸,被人从角上缓缓推醒。
更要命的是,第一页一回正,第二页那股纸意就没有立刻扑到贺沉沙那边。
它先往沈砚舟掌下试了一下。
像一只真正藏在深处的手,在确认刚刚把第一页压回去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它往下认。
沈砚舟肩背一点点绷紧。
他已经明白,贺沉沙刚才那句“第二页,你压不住”,不是吓他。
而是在提醒另一层险处。
第二页要认的,恐怕不是线索。
是人。
更麻烦的是,第一页刚回正,沈砚舟掌心里那点白灰也跟着变了。
先前它只是冷。
现在却像被页脊里那股旧意牵住,正一点点往指节缝里收。
沈砚舟知道,这不是伤。
是这套上页口在记他刚才压页的那一手。
若他这时只顾着和贺沉沙较劲,等第二页真正翻上来,他就连退都没法退。
所以下头白钉又响一声时,他没再硬顶贺沉沙,而是顺势把掌根往外撤了一线。
看似松了。
实则是把整条页脊真正的重心让回给第一页。
这一步一退,贺沉沙反倒先急了。
纸后那只手立刻往前送,想抢这半线空口。
可他手一送,页脊里最深那道老硬边便跟着露出来。
沈砚舟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用旧笔杆往那道老硬边上一磕,听出里头竟还有半空。
空的不是机关位。
是隔页位。
也就是说,第二页原本就不是贴着第一页压死的。
中间还留着一道只认先后、不认蛮力的旧缝。
这一下,他彻底明白该怎么防第二页了。
不是继续在第一页上赢。
是先把那道缝拿回来。
而一旦把缝拿回来,后面那只手再想顺着第一页往下认人,就得先过他这层隔页。
贺沉沙压得再狠,也只能碰到纸面,碰不到真正能改次序的那道老缝。
这才是上页口里最值钱的半寸。
也是贺沉沙最怕被人摸明白的半寸。
谁把这半寸拿住,谁才算真碰到第一页背后的骨。
这骨,比纸面值钱得多。
纸面能被人看。
骨一旦摸着,就知道这页当年真正是怎么压的。
也知道该往哪边借力。
知道了借力处,第一页就不只是挡贺沉沙的门。
也是挡第二页认人的门。
这才算压对。
沈砚舟把手从纸骨边收回来时,心里已经定了。
压第一页,压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一张纸的去留,而是后头那页准备认谁、先认谁、又想把谁逼成第二层替身的次序。只要这一下借力借对,贺沉沙今夜再想顺着旧页把他们往假路上带,便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