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陆照微第一个开口。
“周砺自己说过,他只赶上后半场。”
“那就说明他不是第一个收页手。”沈砚舟盯着那行字,“他碰过,但不一定坐过这位。”
老病签缓缓点头。
“这才像话。”
“真正的收页手,没留全。”
“周砺碰过的是补口。”
秦墨娘这时也反应过来。
“怪不得白钉压着它。不是不让你看,是怕你把后补认成正手。”
廊顶那声纸裂却越来越近。
贺沉沙真的在上面。
而且已经摸到上页口的边了。
“还能不能先封他那边?”陆照微问。
“能。”老病签道,“但得有人上去。”
“怎么上?”
老病签指了指头顶。
那儿有一道极窄的纸槽,原本藏在黑里,这会儿被灯照出来,像屋梁缝里压着的一根旧页脊。
“顺槽上去,先把盖页压回去。”
“我去。”陆照微道。
“不行。”老病签摇头,“上页口不认军令。”
“那认什么?”
“认写手留下的稳气。”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明白了。
这口子,认的不是谁官大。
认的是谁能把页压住,不让它乱翻。
陆照微手里有证符残页,能断军令口,能压明面规矩。
可这条上页口不是明路。
它认的是旧写手留下来的稳气,是手先碰过多少次潮纸、多少次翻到半页又忍住不翻全。
这种稳,陆照微有决断,却少那层在旧纸里浸出来的慢。
秦墨娘能守边,可她的手太利,利得像刀口,碰上这种只认旧笔气的地方,反倒容易把整页逼得更紧。
沈砚舟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开口时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他最合适。
是这时候只能他去。
他甚至在迈步前,先把袖里那截旧笔杆往掌心里重新转了个向。
笔杆不是兵器。
却比刀更适合这种地方。
刀一出,纸会惊。
笔一横,页反倒容易认你还是来写规矩,不是来砍规矩的。
陆照微也看懂了他这一手,没有再争,只把证符残页往白钉边又压稳半寸。
她不上去。
就得把底下这口气替他守住。
秦墨娘也随之把灯字角纸条往右边挪了挪,专门空出他落脚后最可能回压的那条缝。
几个人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可该给他的退路和借力位,已经都默默让出来了。
这便够了。
上页口这种地方,本来就只认这种不出声的照应。
不认喊声。
沈砚舟抬头看了眼那条纸槽。
“我去。”
秦墨娘一把拦住。
“你走了,这底下谁压尾?”
“柳三问压。”
柳三问一怔。
“我?”
“你本来就是送尾后手。”沈砚舟把陪签尾往他手里一塞,“这时候不让你压,还等什么时候?”
柳三问骂了一句,却还是把那半口尾死死扣进掌心。
“行。”
“你要是摔下来,我可不替你收尸。”
沈砚舟没搭这句。
他已经踩上左边那道窄窄的页脊槽。
槽很滑。
脚下一落,整个人都像踩进一叠潮纸里,稍稍用错一点力,就会把那层旧背面踩塌。
他先没急着上第二步。
而是把脚尖轻轻碾了一下,试那层潮纸底下有没有空鼓。
有些旧页路最毒的一点,不是会塌。
是会让你以为自己站稳了,等你把重心全交出去,底下那层空口才突然翻面。
他试出脚下这道页脊中段是实的,边缘却发虚,便顺势把身子往左收了半寸。
这一收,右肩擦过黑壁时,果然带下两丝旧灰。
灰没有直落。
而是沿着壁缝往下滑。
说明右边那层缝,是活的。
贺沉沙如果真在上头守页,多半就卡在那条活缝后。
沈晚灯立刻把空位灯往上抬。
灯一抬,槽上方果然露出另一道更浅的手痕。
不是灰手印。
是指腹刮出来的轻白痕。
一路向上。
像真有人从这儿爬过。
沈砚舟看见那白痕,心里反倒稳了。
这就说明,这条路不是死路。
至少叶青梧、周砺,或者更早那个人,都走通过。
可那条白痕并不一直笔直。
爬到中段时,痕迹突然往内缩了一寸,像当年那只手也在这里犹豫过。
沈砚舟抬眼看了看上头半垂的黑处,又低头扫了一眼下头白钉的方位。
他很快明白过来。
这不是犹豫。
是避。
避的就是头顶那道最顺手、也最容易被人守住的正缝。
他于是没有顺着白痕往正上爬,而是照着那道内缩的偏势,把手指插进左侧一条更窄的潮纸缝里,慢慢借力往上送。
这一改,耳边果然少了先前那阵若有若无的纸颤。
下头老病签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才极轻地“嗯”了一下。
就像确认他没有走错。
爬到半腰时,头顶那声纸裂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很低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沈砚舟。”
是贺沉沙。
“你爹当年,爬得比你快。”
沈砚舟脚步没停。
“可惜他没赢。”
“你也未必。”贺沉沙道,“你知道你现在要压回去的,是谁当年亲手翻开的第一页么?”
沈砚舟这回停了半息。
不是被吓住。
是因为这句话,真有分量。
贺沉沙见他停,声音又低了一点。
“叶青梧开页。”
“沈青衡补手。”
“周砺收尾。”
“你猜,最后那只真正把页压住的手,是谁?”
纸槽里安静得很。
沈砚舟却在这时,忽然往上又迈了一步。
因为他听出来了。
贺沉沙这几句话里,故意把“开页”“补手”“收尾”一口气全抛出来,偏偏不提“压页”。
这说明对方最怕的,不是自己认错叶青梧,也不是认出周砺。
最怕的是他顺着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反过来摸到那只一直没留名的压页手。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在这儿被话钉住。
他把呼吸压得很低,先拿旧笔杆轻轻探了探盖页边的湿意。
湿不深,浮在外层。
说明真正的页芯还没被贺沉沙完全抽出来。
只要他手够快,先碰到的就未必是贺沉沙的人,而是这口旧规矩自己。
“不是你。”
他说完,直接抬手按上了那张半抽出来的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