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前后,苞谷熟了。
父亲说,这是地里最后一道工序,
收完了,这一年就算交卷了。
收苞谷不用镰刀,用手掰。
父亲走在前面,左手抓住苞谷秆,
右手握住苞谷棒子,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棒子就离开了秆,
干脆利落。他把掰下的苞谷扔进背篓,
然后抓住下一株,再掰。
我在后面跟着,学他的手法,
可我掰的总要拧好几下才断,
有的还把秆子扯倒了。
他说:用巧劲,手腕往下压,别往外扯。
我试了几次,终于掰下一个完整的。
苞谷皮还包着,湿漉漉的,
剥开皮,里面的苞谷粒排得整整齐齐,
金黄中泛着白,像牙齿一样密。
父亲掰一个剥一个,检查苞谷粒长没长满,
遇到不满尖的,他就皱眉头,
像老师在卷子上打了个叉。
他把它扔进另一个背篓,说:这种的不留种。
那片地里,每一穗苞谷都要经他的手,
剥开皮,露出黄牙,点头或摇头。
太阳爬到头顶时,背篓已经满了。
父亲蹲在地头,把苞谷倒出来堆成堆,
金黄的苞谷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像一堆没有熔铸的金币。
他坐在苞谷堆旁边卷旱烟,
额头上全是汗,手被苞谷叶子划了无数道细口,
血丝渗出来,又混上泥,变成褐色。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蹭,点着烟,
看着苞谷堆说:今年还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意思是够吃了,可能还能卖点。
傍晚收工,父亲挑着满满两筐苞谷往回走,
扁担压得弯弯的,筐子几乎擦着地。
我跟在后面,背篓里也装满了,
压得肩膀生疼。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前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叫,
苞谷在筐里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路过村口时,有人问:收了多少?
他说:够吃了。三个字,回答了所有问题。
高二那年秋天,我最后一次帮家里收苞谷。
父亲说:明年高三了,暑假补课,
以后这活路你就不用管了。
我掰着苞谷,手被叶子划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苞谷皮上,很快渗进去,像盖了个章。
父亲撕下衣襟给我包,一边包一边说:
考上大学,以后就不用掰苞谷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以后”。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眼睛盯着手里的苞谷棒子,
剥开皮,检查苞谷粒长没长满,
然后把它扔进装满的背篓,
动作和往年一模一样。
后来在北方,秋天是另一种样子。
没有苞谷地,没有掰苞谷的咔嚓声,
只有银杏叶变黄,一片一片落在水泥路上。
可每到白露前后,我的手心就会发痒,
那是掰了十几年苞谷留下的记忆,
它在提醒我:该收秋了。
我给父亲打电话,问苞谷收完没,
他说:早不种了,那块地包出去了。
又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操心。
声音穿过上千公里,从威宁的山坡
传到北方的平原,像一穗被掰断的苞谷,
从秆上落进背篓里。
今年白露,我在县城加班,赶一份材料。
敲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深夜,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手腕。
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和父亲掰苞谷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把手掌摊开,掌心上那些年掰苞谷
磨出的茧子已经消了,只剩淡淡的痕迹。
可手腕还记得,记得那个往下一压的巧劲,
记得白露的太阳和父亲被苞谷叶子划破的手,
记得他说“以后”时那种既欣慰又不舍的语气。
以后到了,我不用掰苞谷了,
可我需要用另一种方式,
把金黄的颗粒从干枯的秆上,
一穗一穗地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