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好人有好报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715字 发布时间:2021-08-29

陈继昌将装玉米粒的筐背在肩上,两只手又各提一筐,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大伯,恁在河边跟谁说话呢?”


陈令祖弯腰捡拾地上洒落的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拣起来,吹掉泥土,放回筐中,不紧不慢地回道:“是村长。”


陈继昌“哦”了一声,背上箩筐就准备走。陈令祖又叫住他,声音比平时郑重了几分:“以后恁见了李振南,还跟以前一样叫他叔或者伯。他对咱的恩情不能忘——虽然有时……”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叮嘱道,“咱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陈继昌有些诧异。半多年前,大伯跟李村长因为一些事产生了误会,两人来往也少了。如今看样子,大伯跟李村长冰释前嫌了。他心里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回道:“哦,知道了。”背上箩筐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伯,恁先看着剩下的玉米,俺再有一趟就全背回家了。”


陈令祖说:“俺也背两筐吧。”


陈继昌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倔强:“大伯,俺来就好。恁歇着就行,看好咱家粮食——可别让老二他们祸害了。”


陈令祖知道,往年收玉米的时候,地里无人看管,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偷拿浪费了不少粮食。他也不强求,嘱咐道:“恁快去快回。”


陈继昌答应一声,肩背手提,健步如飞。筐里的玉米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将粮食放回家才觉得安全。


陈令祖则弯着腰,在泥土中仔细翻找着掉落的玉米粒,一粒也不舍得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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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边上,李振南看着老牛在水中悠闲地甩着尾巴,嘴里发出“哞——哞——”的叫声,慢悠悠的,像是在哼一首老歌。他笑骂道:“恁可爽了吧?得劲了吧!”


“爹——爹——恁可让俺一顿找啊——”


李振南循声望去,看见满头大汗、火急火燎的李有智从树林那边走了过来。


李振南没给好脸色,眉头一拧,怒道:“恁来弄啥?”


李有智也不在意老爹不给自己好脸色——老爹从来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也从来没夸过自己。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时吧唧嘴不行,走路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只要自己有一点做的不对,老爹就是一顿骂。小时候跟村里小伙伴玩耍,也要躲着老爹才行。只要老爹在跟前,他是笑也不敢笑,玩也不敢玩。从小老爹看他的眼神,他就觉得怕,感觉像是要吃了自己。


可老爹对外人就不一样——给陈令祖安家、分地,还说什么“如果陈继昌是他儿子多好”。


艹蛋!他都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


李有智看着坐在地上一团缩着的李振南——老头子老了,不似从前了。他挺了挺腰板,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底气:“俺可不怕恁,现在恁也打不过俺。”


他蹲下来,凑近了些,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不自然:“爹,恁生产队长定了木有?”


李振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池塘里的老牛说:“恁想定谁,恁吱个声。”


李有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随即大喜过望,笑嘻嘻地说:“爹啊,俺就能做生产队长!”生怕自己老爹没听到,一连重复了好几遍,“俺做生产队长!俺做生产队长!”


李振南也不理会他,只对着池塘里的老牛侧了侧身子,像是认真在听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哦——恁说恁要做生产队长呀?俺看可以哩——恁这头老牛,也比有些人强。”


他抬起头,看着李有智,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这老牛说它要做生产队长,恁咋看?”


李有智这才明白老爹是在拿自己开涮。他的脸腾地涨得通红,感觉脑门要炸开了,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猛地站起来,大声咆哮起来:


“恁是俺爹啊!俺是恁亲儿子!恁咋能这样对俺!俺怎么做恁才满意?俺也努力做了,俺也想把事情做好——可恁对俺除了骂就是打,在恁眼里俺啥也不是,干啥啥不行!俺跟恁商量个事,还没说几句话恁就是一顿骂,恁让俺咋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池塘上空回荡着,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娘生那么重的病,俺拿点钱给俺娘看病怎么了?恁为啥不要俺的钱?啊——恁倒是说啊!俺要怎么做恁才满意?是不是俺死了,恁才会满意!”


他咆哮了一阵,喘着粗气,看着坐在地上无动于衷的父亲,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恁木有感情吗?俺不是恁儿子,恁也不是俺爹!”


李振南猛地站起身,挥手狠狠地抽了李有智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畜生玩意!”


李有智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他慢慢地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李振南,眼睛里没有了光,只有一团黑色的、燃烧着的东西。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抬起脚,猛地将李振南踹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池塘里的老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猛地抬起前蹄,朝李振南身上用力踏下,又用牛角在河中胡乱戳着。它死命晃着脑袋,誓要把这个惊吓到自己的罪魁祸首戳死在池塘中。


李有智站在岸边,双眼无神地看着老牛疯狂地踩踏着父亲,牛角一下一下地顶在父亲身上。他听到父亲的惨叫声——先是高亢的、撕裂的,然后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含混的呻吟。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抬起腿,准备冲下去救父亲——可那只脚抬到半空,定住了。


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父亲的求救声,无动于衷。


老牛踩踏了一阵,终于消停了下来,不再发狂。水面上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扩散。李振南也没了声响,身体半沉在水中,一动不动,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李有智蹲坐在河边,双手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因为太过用力,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连着头皮上的血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扯着,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这里本来就很少有人来。今天大家都在村东头收玉米,这里更加没有人来。既然没有人看到,谁又能知道?


他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哑,在空旷的池塘上空回荡,像夜枭的叫声:“哈——哈——哈——”


笑了一阵,他擦了把鼻涕,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李有智——”


他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只有老牛偶尔的哞叫。


他最后看了一眼池塘里的父亲,转身就跑。跑得飞快,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梳了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嘴唇还在发抖。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笑,又觉得不对,收了回去。


然后他出了门,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走着走着,迎面碰上了陈令祖和陈继昌叔侄俩。


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热情的笑,主动打招呼:“陈叔,继昌,忙着呢?”


他看见陈继昌背着玉米,忽然想起陈令祖家的地在村西头——就在池塘边上。


他们会不会看到了?


他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可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陈叔,恁们……刚从地里回来?”


陈令祖生冷地回道:“俺们一直在地里忙着收玉米。”说罢,朝陈继昌使了个眼色。


陈继昌会意,附和道:“俺们一天都在地里忙哩。”


李有智听罢,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陈令祖的地离河边还有一段距离,隔着那片小树林,应该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他一个“丧门星”说的话,谁又能信?


想通之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去接陈继昌手里装满玉米粒的筐,嘴上说着:“俺帮恁提吧。”


陈继昌不放心李会计——谁知道这李会计又打啥坏主意?他一把推开李会计的双手,声音硬邦邦的:“不用恁帮忙!俺自己提!”


李有智见陈继昌不领情,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那恁慢走。”


陈继昌和陈令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陈令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李有智。那目光像两根钉子,扎在李有智身上,扎得他心里头发毛。


“李会计——”陈令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好人有好报啊。”


李有智以为是自己刚才帮忙,陈令祖在感谢自己呢,并没有多想,笑着回了句:“不客气。”


可陈令祖依旧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似要把自己看穿了一样——不是感谢,不是客套,是那种看透了所有秘密之后才会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


李有智心虚地尬笑两声,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陈令祖看着走远的李会计,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说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陈继昌好奇地问:“大伯,恁咋这样说李会计呀?”


陈令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


李会计做的事,陈令祖可是都看见了的。


当时,陈令祖想去跟李振南说个明白——他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他一直记得李振南的恩情。他走过那片小树林,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他停下脚步,仔细一听,原来是李有智跟自己的老爹在争吵。因为太远,听不清俩人因何而吵。


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若是自己这会儿去找李振南,似乎不太好——人家家事,自己也不方便掺和。


正准备转身离去,他看见李有智一脚将李振南踹进了河里。


“李有智!”陈令祖情急之下大叫了一声。


可李有智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陈令祖跑过去,跳进河里,拼命将李振南救上来。可李振南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


李振南的头部受到重创,头骨凹陷,脸上一道贯穿伤从左至右,是被牛角刺穿的;整个胸腔也已经塌陷进去,是被牛踩踏的。


陈令祖跪在地上,大声叫着:“村长——李哥——恁醒醒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李振南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光,可他还是认出了面前的人。他的嘴唇蠕动着,用尽所有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话:“这是俺……自己造的孽……给俺……留个体面吧……”


说完,他咽下了这世上最后一口气。


陈令祖明白,李振南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是儿子杀了老子。他哭着点了点头,声音又哑又碎:“哥……俺答应你……”


他含着泪,将李振南的尸体又推回到老牛身边,对老牛说:“恁好好看着哥哥……一会就有人来了。”


老牛“哞”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陈令祖回到自家地里,理了理心情,整理好衣服。等陈继昌回来,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先开了口:“今天闷热得很,可能要下白雨。”


陈继昌也随口附和:“嗯,闷热得很。木咋动哩,俺这衣服都湿透了。”


“俺也是,从里到外都湿了。”


陈继昌提议道:“就剩最后几筐了,俺背回家后,咱去河边上洗澡去。”


陈令祖一愣,心想:这会儿可不能去池塘啊——李振南的尸体还在那里,让人看到了就说不清了。他想报案,可谁都能去报案,唯独自己不能去。自己“丧门星”的名头,去报案,村民肯定会认为是自己害了村长。现在去池塘,后果太严重。


他想了想,稳住声音说:“咱先把粮食拿回家再说。”


陈继昌没多想,背着粮食就走。陈令祖在后面跟着。回村的路上,就遇见了李有智。


后来,公安来问询了一番。陈令祖早就跟陈继昌交代好了。李村长的死,被定性为意外事故——谁也不会想到是李有智杀了自己老爹,虎毒还不食子呢。


只是李村长死在村西头,那里只有陈令祖家的地在那边。这就导致村里的人更加疏远陈令祖。他走在村里,村民见了都会绕道走,无人跟他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陈令祖从来不关心村民如何看自己。他跟陈继昌有口饭吃,两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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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南死后,大家选出王继武担任村长,王大春继续担任生产队队长,王大雷为副队长,李冬梅为妇女队长。


王继武是个武痴。李有祥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本武功秘籍——《手臂录》和《武备志》——王继武看到欢喜得不得了,从此一头扎进了武功的世界。李有祥也顺利地成为了保管员。


王继武本来是不打算让李有智继续担任会计的,可架不住李有智哭爹喊娘。李振南死后一个月,李有智的母亲也病逝了。李有智披麻戴孝,跪在村口,哭着喊着:“俺爹娘刚死,恁们就卸磨杀驴呀——俺也不活了!”


他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撒泼打滚,鼻涕一把泪一把。说来也怪,这招还挺管用。王继武最终无法,只得让李有智继续担任会计。


王继武一心扑在钻研两本武功秘籍上,村里大小事务,则是由王大春负责处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村前那条‘朝水’(刁河),不紧不慢地流着,谁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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