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烟长到齐腰高,该打烟杈了。
烟杈是从叶腋里钻出来的侧芽,
不请自来,见缝就长,
三五天不掐,就蹿出一大截,
和主秆抢肥,抢光,抢地下的水。
父亲说,烟杈是贪吃鬼,
喂饱了它,烟叶就薄了,
薄了就卖不上价。
打烟杈不用锄头,不用镰刀,
只用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烟杈的根,
往下一掰,咔嚓一声脆响,
烟杈就断了,断口冒出乳白的汁液,
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干了一层黑,洗都洗不掉。
父亲的手整个夏天都是黑的,
指纹里嵌满烟油,
指甲缝像用墨笔描过。
那双手,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像涂了一层釉。
烟杈打了又长,长了又打。
今天打完这一垄,明天那一垄又冒出来,
一茬一茬,没完没了。
父亲从地这头打到地那头,
腰弯成一张弓,汗水从额头滴进烟叶心里,
又从烟叶心里滚到根上。
我说:怎么打不完。
他说:烟杈就是这脾气,你越打,它越长。
又说:烤烟这东西,专治懒人。
你一天不来,它就敢给你长荒。
打下的烟杈扔在垄沟里,
开始还支棱着,太阳一晒就蔫了,
叶子耷拉下来,断面结一层黑痂,
过几天化成泥,变成下一茬的肥。
我踩着一地烟杈走,脚下咔嚓咔嚓响,
像踩碎一地的指节。
那个声音让人上瘾,
脆脆的,爽爽的,像把一种坏东西
彻底消灭了。
最怕的是下雨天打烟杈。
雨水泡过的烟杈韧得很,掰不断,
一扯就连皮带肉撕下一长条,
把主秆上的皮都扯破了。
父亲说:轻点,破了皮,烟就伤了。
他教我用指甲先掐断半根,
再慢慢撕,像撕一张浸了水的纸。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
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他眯着眼,手指在水帘里摸索,
一掐,一撕,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但还是准得很。
那画面后来很多次出现在我梦里——
雨地里,一个披蓑衣的人,
在绿色的烟垄里慢慢移动,
身后扔下一地的烟杈,
像扔下一地的自己。
去年,父亲查出了肺癌。
医生说,原因很多,烟是其中一个。
抽了几十年的旱烟,又是烤烟,
从种到收,从烤到切,
每一片叶子都在肺里留了点东西。
我陪他在医院走廊等检查结果时,
他忽然说:那些烟杈,打了就没了,
断口上那些黑,怎么也洗不掉。
他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里
还嵌着洗不掉的烟油,
这么多年了,还在。
那是烟杈的报复,还是土地的报复,
还是他弯了一辈子腰的报复?
现在我不抽烟,闻到烟味就躲,
可每次写材料写到深夜,
手指在键盘上起落,
哒哒哒,哒哒哒,
像在打一垄永远打不完的烟杈。
这个打完,那个又冒出来,
没有尽头。
我伸出手掌,指纹很干净,
没有烟油,没有黑。
可我自己知道,
我打的那些东西,
断口处也在冒白浆,
干了也是一层洗不掉的什么,
黏在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