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苞谷穗出齐了。
父亲说,这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威宁的苞谷不是平地上的青纱帐,
是坡上的兵。一株一株站得笔直,
秆子比拇指粗,叶子比手掌宽,
从坡脚排到坡顶,密密麻麻,
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像千万面绿旗在摇。
父亲站在地头,手叉着腰,
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
嘴角往上翘,怎么压也压不住。
那表情我见过——
当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时,
他也这样笑过。
穗是从顶心抽出来的,
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先是淡绿色,慢慢变成嫩黄,
花粉一粒一粒往下掉,
落在叶子上,落在地上,
落在父亲的肩膀上。
他在垄间走,两边苞谷叶子刮过他的脸,
他也不躲,有时候还伸手摸摸穗头,
摸完点点头,像在摸孩子的头顶。
我说:今年穗出得齐。
他说:齐。又说:穗出齐了,心就定了。
他的定,不是丰收,是苞谷没辜负他。
傍晚起了风,整面坡的苞谷都动起来,
叶子擦着叶子,穗碰着穗,
声音不像白天那么清脆,是闷闷的、沉沉的,
像地底深处有人在敲鼓。
父亲坐在田埂上卷旱烟,
烟点着了,吸一口,吐出来,
烟雾被风吹散,混进苞谷地里。
他眯着眼看着那片摇动的穗头,
像在看一群正在长大的孩子。
他给每块地都起了名字——
阳坡那块叫大块地,山坳那块叫弯弯地,
沟边那块叫水浇地。这些名字地图上没有,
可他一叫,地就应。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植物学,
书上说苞谷是雌雄同株,
雄穗在顶上,雌穗在腰间,
花粉靠风传。我忽然想起那年
父亲走在苞谷垄间,花粉落满肩膀的样子。
他不知道什么是雌雄同株,
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有风,
什么时候该有雨,
什么时候该蹲在地头等穗出齐。
他等了一辈子,穗出了一茬又一茬,
把他的头发从黑等成了白。
今年七月,我回老家,
父亲已经不太下地了,
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棍。
他还是让我扶他走到地头,
站在那片苞谷地前。
穗刚出齐,嫩黄的花粉在午后的光里飘,
像下了一场金色的细雪。
他伸出手想摸摸穗头,
手却抖得厉害,半天够不着。
我把一株穗弯下来递到他手里,
他摸了摸,说:齐。
又说:今年穗出得齐。
声音和从前一样,
只是轻了很多。像一片花粉,
从穗头上落下来,
落在泥土里,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