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完苗就浇头水。父亲说,
这时候的苞谷苗和人一样,刚分了家,
得喝口定根水,不然立不住。
黔西北的坡地没有水渠,
水得从山脚的河沟里一担一担往上挑。
那是整个夏天最累的活。
天不亮出门,天黑还不一定能收工,
肩膀磨破了皮,扁担一压就钻心地疼,
还得咬着牙走,坡太陡,不能歇脚,
水桶一落地就会顺着坡滚下去。
父亲挑水走在我前面,扁担吱呀吱呀,
铁桶里的水一漾一漾,偶尔溅出来几滴,
落在干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或石缝里,
几十年的脚板认得出哪块石头松哪块实。
我挑着小半担跟在后面,
水洒了一路,到地里只剩桶底一层。
父亲回头看我一眼,说:倒进窝里。
水倒进苞谷窝里,干土立刻变深了颜色,
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土地在喝水。
那一刻,一上午的汗、磨破的肩、洒掉的水,
突然都有了着落。
父亲蹲在地头,卷了一根旱烟点上,
看着水慢慢渗下去,一窝一窝地浇,
一窝一窝地渗,像在喂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说:这水是定根水,喝足了,
根就往深处扎,扎深了就不怕旱。
傍晚收工,父亲挑着空桶往回走,
扁担在肩上轻松地晃。路过河沟时,
他放下扁担,蹲在河边洗了把脸,
然后脱了鞋,把脚泡进河水里,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把一整天的乏都吐了出来。
后来我到北方读书,第一次在纪录片里
看见以色列的滴灌技术——管子埋在土里,
水滴直接送到根旁边,一滴都不浪费。
我想起父亲挑水的肩膀和洒了一路的水桶,
想给他打电话说:爸,人家浇地不用扁担了。
可我没打。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好是好,
可滴灌滴不出定根水。他信的定根水,
不只是水,是挑水的汗,是肩膀上的茧,
是那一路洒在干土上的水印子。
如今我在县城安了家,
拧开水龙头就有水,浇花用喷壶,
再也不用肩膀挑水了。
可我总在某个梦里回到那条上坡路——
肩上压着扁担,桶里的水一漾一漾,
父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的背影被汗水洇湿,扁担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醒来时肩胛骨隐隐作痛,
像刚挑完一担水。
去年回村,看见有人在坡地上铺了水管,
从河沟里抽水,开关一拧,水就哗哗上去了。
父亲拄着棍子站在地头看,说:好,省力。
可他还是走过去,蹲在那片浇过水的苞谷地边,
用手扒开土,看水渗了多深。
然后点点头,说:够深了,扎得住。
他这辈子,只信自己亲眼看过的东西——
用手扒开的土,用肩膀挑过的水,
和那个跟在后面学着挑水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