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谷苗长到一拃高,父亲说:该间苗了。
间苗就是拔掉多余的。一窝里挤着三四棵,
都绿着,都壮着,可只能留一棵。
父亲蹲在地头,手把手教我——
留大不留小,留壮不留弱,
苗与苗之间刚好够一条牛过路。
他的手指掐住一棵瘦苗的根部,
轻轻一提,苗就起来了,
根上还带着湿土,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他把拔掉的苗放在垄沟里,说:
沤几天就是肥。那些被舍弃的苗
并不浪费,它们会变成养料,
喂给留下来的那棵。
最难的是两棵苗挨得太近,都壮实,
都绿得发亮,分不出高下。
父亲蹲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
手指在两棵苗之间来回游移,
像在做一个生死判决。
最后他叹口气,掐掉其中一棵,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谁。
他说:留谁都是留,可地只有这么多肥。
我站在旁边,觉得他不是在间苗,
是在选择——选择让谁活,让谁变成肥料。
太阳爬到头顶时,垄上已经堆满了拔掉的苗,
蔫蔫的,叶子开始发黄。
留下来的那棵立在窝中央,孤零零的,
风一吹,叶子轻轻摇,像在挥手。
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腰,
看着满地的独苗说:这下好了,
一棵苗一块地,谁也饿不着。
他脸上有汗,也有一种做完大事后的满足感。
多年后,我在县里的会议记录上
写下“优化结构,精简人员”八个字时,
忽然想起父亲间苗的那个午后。
城市也在间苗。考场上,一张卷子,
几千人里选一个;面试时,一排放五个椅子,
四个是淘汰席。我在备考的出租屋里啃馒头,
想起那些被拔掉的苗变成肥料,
不知道自己要沤多久,才能变成别人的养料。
今年春天,有个同事辞职了。
能力不差,就是性格太直,和领导合不来。
走的那天他收东西,把桌上的绿萝送给我,
说:养着吧。那盆绿萝已经黄了一半,
叶子软塌塌的,像当年被拔掉的苞谷苗。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浇水,剪掉黄叶。
每天上班都看一眼,看它能不能活过来。
半个月后,它冒出新芽了。
那芽嫩绿色的,从枯叶堆里钻出来,
颤颤巍巍地朝窗户的方向伸。
我想起父亲说沤几天就是肥——
那些被拔掉的苗是真的变成了肥料,
只是要等一个春天,
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
把手指伸进土里,轻轻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