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父亲说,该开犁了。
开犁是大事。不是随便哪块地都能先动,
要选阳坡上那块最肥的,
土已经化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像踩在发面饼上。
犁铧头天晚上就搬出来了,
靠在院墙上,父亲蹲在旁边磨犁头,
磨石沾水,一下一下,沙沙响,
犁尖磨得雪亮,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他说:犁头就是地的心跳,得磨快了,
钝了地不认。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扛着犁出门。
牛已经套好了,在圈里等了一冬,
角上还挂着过年贴的红纸,
走起路来一步一摇。
我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鞭子,
其实不用鞭子,那头牛比我还听父亲的话。
到了地头,父亲站定,看着那块地,
看了很久。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
光照在犁尖上,一点一点往下淌,
淌到犁铧,淌到犁把,淌到父亲的手背上。
他说:给地敬个礼。
他把犁铧插进土里,不深,刚破地皮,
然后扶着犁把往前走,
牛在前面拉,犁在后面跟,
犁沟在身后延展——新翻的土亮晶晶的,
冒着热气,像大地睁开的第一只眼睛。
父亲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犁沟因此又直又深,
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一根线似的。
他说,开犁第一沟最重要,
沟直了,后面全直;
沟歪了,歪一季。
我在地头看着,
觉得他扶犁的样子像在写字,
犁铧是笔,地是纸,
他写的是只有土地能读懂的文章。
写完了,他站在地那头,
手拄着犁把回头看,
犁沟在他身后延伸,
阳光照在新土上,
那沟竟然微微泛着光,
像一条从山脚爬上来的河。
中午歇晌,父亲坐在田埂上,
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土。
赤脚踩在新翻的土上,
脚趾动了动,像在跟土说话。
他说:地醒了。
我问怎么醒的,
他说:犁铧一碰就醒了。
又说: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把你叫醒的,
手伸进被窝,挠一下脚心。
我想起小时候他叫我起床,
他的手粗糙,挠在脚心上又痒又疼,
我咯咯笑,他也笑。
原来他叫地和叫我,
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第一次离开家,
火车开动时,月台往后退,
田野往后退,整个故乡都在往后退。
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土地,
突然想:父亲开犁那天
犁沟也是这么往后退的,
但他是往前走,
我是往前走,
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的不同方向。
今年二月二,我在县城加班。
窗外是水泥地,没有犁沟,
只有车轮碾过的印子。
给父亲打电话,问:开犁没?
他说:早不开了,那几块地都退了,
种了树,国家有补贴。
声音平得像一面坡。
挂了电话,我把手里的签字笔放下,
看着它在文件纸上投下的影子——
像一把犁,犁尖朝上,
再也插不进任何一片土地。
我把笔收进抽屉里,
想起父亲磨犁头的声音,
沙沙的,还在耳朵里响,
那是地的心跳,
也是我的心跳,
只是我找不到自己的那块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