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不出工。父亲却闲不住,
从楼上把苞谷种搬下来,
一袋一袋倒出来,摊在院坝的竹席上,
说:该选种了。
苞谷种是去年留的,最好的穗子,
剥了皮挂在房梁上,晾了一冬。
现在取下来,一粒一粒搓,
搓得手掌发红,苞谷粒哗哗落进簸箕里。
父亲盘腿坐在竹席上,
簸箕放在两腿间,左手端,右手拨,
眼睛盯着苞谷粒,
像在沙里淘金。
他选种有规矩。太小的不要,
说这种子下地也抢不过草。
有虫眼的不要,说虫子在里面做了窝,
种下去就是白搭。颜色发暗的也不要,
说那是霉过,坏了心。
他只留那些饱满的、金黄的、沉甸甸的,
丢进布袋里,咚的一声,
像石子落水,实在。
他拨出一粒瘪的,举到眼前看了看,
扔到一边:你也想下地?
我在旁边看,觉得他选得太严。
一簸箕苞谷粒,最后能进布袋的不到一半。
我说:太浪费了。
他说:瘪的下地也不出苗,白占一个窝。
又说:地和学校一样,一个坑一个名额,
给好的,别糟蹋了。
他让我也选。我学他的样子拨苞谷粒,
没一会儿就腰酸眼花,
挑出来的良莠不分。
他看看我选的,把其中几粒捡出来扔了,
说:这粒是瘪的你没看出来。
我确实没看出来。
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眼睛认的,是手指认的,
几十年选种选出来的手感。
中午母亲端来饭,父亲没顾上吃,
先把选好的种子装袋,用麻绳扎紧,
放进堂屋的柜子里,锁上。
钥匙装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母亲说:饭都不吃,种子比命还金贵。
父亲说:就是命。
那一幕被我不自觉地带到了考场上。
行测的选词填空,四个选项,
我一个个排除——这个太偏,这个太绝对,
这个逻辑不通——留下最饱满的那个。
申论的材料,几百字堆在眼前,
我把废话一句句扔掉,
只留骨架子。
面试那天,对面七个考官,
我的简历在他们手里翻动,
他们也在选种。
我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像一粒等待被挑中的苞谷粒。
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和苞谷种
几乎同时进的家门。
父亲把通知书看了三遍,
然后打开柜子,
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选好的苞谷种,
放在通知书旁边。
黄的旁边是红的,红的旁边是黄的。
他说:今年收了两茬庄稼。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
后来在县城,有时觉得自己
也是一粒被选出来的种子。
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饱满到
对得起那个正月里
盘腿坐在竹席上
一粒一粒拨苞谷的人。
有一回,我梦见父亲选种,
把我的简历放在簸箕里,
和苞谷粒一起拨,
拨过来,拨过去,
最后把我扔进了那堆瘪的里。
我惊醒,一身冷汗。
今年正月回家,父亲已经不选种了。
他说:现在都买杂交种,高产。
那几袋老苞谷种还在柜子里锁着,
我打开柜子,抓了一把,
粒粒金黄,沉甸甸的,
每一粒都是父亲当年选出的贡士。
我把它们装进口袋,带回县城,
放在书桌上。
写材料写不下去的时候
就拿出一粒放在纸上,
它不会发芽,
但能告诉我什么样才算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