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在后山腰上,背靠松林,面朝村子。
祖父生前选的地方。他说这里看得远,
能看见自家的地,看见村口的路,
看见后人从路上回来。
那年清明,父亲带我去认坟。
山路多年没人走,杂草长到齐腰,
父亲在前面用镰刀开路,
刀起刀落,草往两边倒。
他喘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手撑着膝盖,背弓得像一张犁。
我说:要不别上去了。
他摇头:得去,趁我还能走。
到了坟前,他指给我看——
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奶奶,
这是你大爷,这是你二爷。
一座一座,石头垒的,有的连碑都没有,
只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立在坟头,
年深日久,石头上的字被雨水冲淡了,
长出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
父亲一座一座地拔草,培土,
把被雨水冲塌的坟角重新垒好。
他跪在祖父坟前烧纸,
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爹……钱……花……几个字断断续续。
回去路上,父亲指着一块空地说:
以后我在这。语气很淡,
像在说今年苞谷种哪块地。
我喉头一紧,说:还早。
他说:不早了,你爷爷入土时比我现在还小一岁。
然后他走过去,在那块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用脚踩了踩,试试土实不实。
那个动作和他下地前试墒情一模一样。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再也没上过祖坟。
有一年清明,在学校图书馆看书,
窗外下着雨,忽然想起后山腰上的那些石头,
它们该被雨淋湿了,该长出新的青苔了。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座山,
山腰上点了几个黑点,算是坟。
画完觉得自己可笑,
祖坟是画在纸上的吗。
去年父亲大病一场,出院后腿脚更差了,
拄着棍子才能走。他跟我说:
今年清明,你替我去上坟。
又说:带把镰刀,草肯定长疯了。
那口气像在交代后事,
可我没让他说下去。
清明那天,我一个人上了后山。
草果然长疯了,比我人还高。
我用镰刀开路,刀起刀落,
想起父亲也是这样开路的,
想起祖父也是这样开路的,
我们都在同一条山路上,
用同一种姿势弯腰。
到了坟前,一座一座拔草、培土、烧纸,
做到祖父坟前时膝盖已经疼得站不住。
我跪下去,额头贴地,
土是凉的,带着松针的清香和纸钱的焦味。
想跟祖父说点什么,
可除了“爷爷”两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把我扛在肩膀上在院坝里转圈,
我抓着他的耳朵当扶手,
他笑着说:抓紧,飞喽——
那是我这辈子飞过的唯一一次。
太阳偏西时才下山。
经过父亲指的那块空地,
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这块地确实好,背靠松林,面朝村子,
能看见自家的地,看见村口的路,
看见后人从路上回来。
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踩了踩土,
土很实,下面长满了草根。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打算回去给父亲看,
告诉他地还在,草长得好,
草长得好说明土肥,
土肥就安心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看照片,
他会问:你踩了没有,土实不实。
我说:踩了,很实。
他才会点点头,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像刚从地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