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母亲开始扫尘。
扫到灶台前,停下来,双手合十,
对着灶口拜了三拜。
灶口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灶神像,
去年的那张,已经被烟熏得发黄,
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
母亲小心地揭下来,
放在旁边的案板上。
她说:灶神爷在咱家坐了一年,
烟熏火燎的,辛苦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像在和娘家人道别。
新灶神像是从镇上买来的,
红纸黑字,最上面写着“一家之主”。
母亲把它端端正正贴在原处,
后退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
让灶神的脸正对着灶口。
她端来一碗凉水放在灶台上,说:
灶神爷,咱家穷,没有糖瓜,
你喝口水再上天。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头。
晚上烧旧灶神像。
父亲从灶膛里取出一根燃着的柴,
走到院坝里,母亲跟在后面,
端着旧灶神像。
她把像放在地上,
嘴里念叨着什么。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她用手掌压着,
直到父亲把火凑近。
纸烧得很快,火苗一口就吞掉了“一家之主”,
再一口,灶神的脸没了,
再一口,全没了,
变成几片黑色的灰飘起来,
越飘越高,越过屋檐,越过树梢,
朝西边去了。
母亲仰头看着灰飞走的方向,说:
上天了,灶神爷回天上过年去了。
她转过身,围裙被风掀起一角,
我看见她眼角有东西在闪。
那晚她做了供品。一碗白米饭,三片腊肉,
摆在灶台上,灶神像前。
灶膛里的火整夜没熄,
母亲说,灶神上天汇报,初一才回来,
家里不能没有火,没有火
灶神回来就找不着门了。
后来我在县城,腊月二十三,
超市里摆满年货,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我买了一幅灶神像,不是红纸黑字,
是铜版纸彩印的,烫了金边。
下班回到出租屋,想贴在灶台上方,
可我没有灶台,只有一个电磁炉。
电磁炉上方是抽油烟机,
抽油烟机上方是白色的吊柜。
我把灶神像贴在吊柜门上,
贴完了又觉得不对——
电磁炉没有火,灶神怎么认得门?
又揭下来,放回抽屉里。
那晚给母亲打电话,她说:灶神送走了,
你爸烧的纸,他手抖,差点烧着自己。
又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别忘了吃好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在电磁炉上煮了一碗速冻饺子,
电磁炉没有火,只有一圈红灯,
饺子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窗户。
我想起小时候除夕夜,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亲脸上,
她往灶里添柴,火苗窜起来,
照亮墙上的灶神像。
灶神和火,火和母亲,母亲和我,
都在一起。
如今灶神走了,火熄了,母亲在老屋里,
我一个人坐在电磁炉前,
用画在纸上的神,保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