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姓刘,都叫他刘半仙。
每年冬天来村里一次,
背一个布袋,柱一根竹杖,
竹杖敲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嗒,
节奏和心跳差不多。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坐下,
盘腿,把布袋打开,摆出算命的家伙——
一块红布,三枚铜钱,一本翻烂的皇历。
然后等着。不用吆喝,老人们闻着味似的
就围过来了。刘半仙算一卦收两块钱,
不给也行,给一升苞谷或几颗洋芋也行。
他说:命不能白算,得有个交换,
不然折寿。这话没人懂,但都照做。
那年母亲拉我去算。我十二岁,刚上初中,
觉得自己是读书人了,不信这个,
可母亲攥着我的手腕,
像攥一把怕丢的钥匙。
刘半仙先摸我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
在颧骨那儿停了一下,又摸我的手,
手心手背各摸了一遍,指节一个一个捏过去,
像在数苞谷粒。摸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母亲攥我手腕的手开始发抖。
他说:这娃娃,手骨细,不是种地的命。
又说:吃笔杆子饭。
母亲攥我手腕的手一下子松了。
她问:能考上大学不?
刘半仙说:能。
就一个字,干净得像铜钱落在红布上。
然后他不说了,开始收铜钱。
母亲掏了五块钱,他退回三块,
说:说多少就是多少。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得飞快,
脚底像装了弹簧。
她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高兴得忘了攥我的手腕,
让我自己走在后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原来母亲的高兴只需要一句话。
不是我考第一名的成绩单,
不是家长会上老师的表扬,
是一个瞎子摸了我的手骨后
说的一个字——能。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又考了公务员,
母亲逢人就说:刘半仙算过,说能考上。
她把这句话说了十几年,
每次说的时候脸上都放光,
和那年从老槐树下回来时一模一样。
我从不反驳,
虽然我知道刘半仙也许只是
摸到了我手上没有老茧,
知道我没干过什么农活。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一个冬天的午后
给了母亲一个盼头,
让她攥着我手腕的手,
松开了。
前年回村,老槐树还在,
树底下的石头还在,
刘半仙不在了。听说他死在路上,
冬天,从一个村去另一个村的路上,
竹杖倒在身边,铜钱散了一地。
村里人凑钱把他埋在山上,
没有碑。我说:他的碑就是那些被他算过命的孩子,
活成了他说的样子。母亲没听懂,
只是叹了口气说:好人。我问她当年给刘半仙的钱
是不是真的只要两块钱,她说忘了。
她只记得他说过的那一个字,
把它从十二岁攥到现在,
攥得和当年攥我手腕一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