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村的巫婆姓陈,都叫她陈幺娘。
七十多岁,眼睛瞎了一只,
另一只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可村里人说,她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弟弟五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五天不退。
镇上的医生说是肺炎,打了针吃了药,
烧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到最后弟弟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躺在炕上像一截烧过的木头。
母亲把陈幺娘请来,是傍晚,
她拄着一根竹竿,竿头敲在石板路上,
笃、笃、笃,像在敲门,
只是那门不在路上,在另一个地方。
陈幺娘进屋先看弟弟的脸,
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手心脚心,
说:魂丢了,在村东头水塘边。
母亲说:怎么会去那儿?
陈幺娘说:他白天去玩过。
母亲想了半天,说没有。
陈幺娘不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碗,
碗里装了半碗米,用白布包上,
倒过来,在弟弟头上来回转,
一边转一边念。
念的不是经,是土话,
一个字一个字从没牙的嘴里漏出来,
像水从石缝里渗。
我站在门后听,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声音忽高忽低,
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讨价还价。
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停下来,
打开白布看碗里的米。
米面上出现一道裂纹,
像一道很小的闪电。
她说:回来了。
然后把那碗米放在弟弟枕头底下,
说放三天,三天后煮给他吃。
母亲要付钱,她不要钱,
只收了一升苞谷面,
用围裙兜着走了。
出门时竹竿又敲响石板,
笃、笃、笃,这回像是把什么送走了。
第二天,弟弟退烧了。
开始要水喝,要饭吃,
开始下炕追院里的鸡。
母亲说陈幺娘真神。
我不知道神不神,
只记得那碗米被白布包着
在弟弟头上转时
发出的窸窣声,
像雪落在干草上,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
一点一点往回爬。
后来在课本上学鲁迅,
读到“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
我想起陈幺娘,
她不是骗子——
至少她不要钱,只要一升苞谷面。
她也不是医生,
她手里没有药,只有米和念叨。
可那米和念叨里,
有一套医生不用的逻辑:
弟弟需要的不只是退烧药,
还需要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在傍晚时分拄着竹竿笃笃笃地走来,
坐在炕沿上,
用灰蒙蒙的眼睛看一看,
说:魂丢了。
然后所有人信了,
母亲信了,父亲信了,
弟弟自己也可能信了。
而信本身,就是药引子。
去年回家,听说陈幺娘死了。
埋在村东头水塘边的山坡上,
没有碑,只有几棵松树。
她死后,村里的孩子发烧
就直接去镇上看西医了,
没人再用米叫魂。
可我有时想,医学再发达,
能不能也开一种药,
叫“魂归来兮”,
专门治那些说不清原因的
失神、恍惚、半夜惊醒,
专门治母亲们深夜里
没有着落的恐惧。
陈幺娘治的不是病,
是恐惧,
是医生不治的、药片治不了的
那部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