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那年，苞谷秆长得还没人腰高，
叶子卷成筒，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村里的老人说：得求雨。
怎么求？没人教过，但都记得。
龙王像从庙里抬出来，
说是庙，其实就是土地庙旁边
一个更小的石头龛，
龙王的角断了一只，用泥巴粘过，
粘不住，又掉了，
剩一个窟窿在头上，
像另一只眼睛。
抬像的是村里最年长的四个老人，
其中一个是祖父。
他们用两根竹竿穿过神龛底座，
四个人一人一角，
颤颤巍巍地抬着龙王
在村路上走。
没人喊号子，没人敲锣打鼓，
老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后面跟着全村人，扛着锄头，
举着空桶，端着空盆，
孩子们举着树枝当旗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听见赤脚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
到了干涸的水库坝上，老人放下龙王，
面朝南跪下。
然后全村人都跪下，
父亲按着我的后脑勺，
把我按在滚烫的土上。
土是烫的，隔着裤子烫膝盖，
烫得我想站起来。
可我不敢动，因为祖父开始念了。
祖父念的不是经文，是土话，
一句一句，像在和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商量。
他说：龙王老爷，地干了，人渴了，
牲口也渴了，你开开恩，给点水。
说完磕一个头，
站起来看看天，
天上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照着，
龙王像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祖父叹了口气，又跪下，
又说了一遍，又磕头，
又看天。
反复三次，天还是晴的。
回来路上，老人不再抬龙王，
龙王被放在水库坝上，
说让龙王自己看看旱成什么样了。
祖父走在队伍最后，
背比抬龙王时弯得更厉害。
我回头看，龙王孤零零地坐在坝上，
断角对着天空，
像在等什么。
第二天，天阴了。
不是慢慢阴的，是一下子阴的，
云从山背后涌出来，
乌压压堆在天上。
接着是雷，接着是闪电，
接着是雨——
不是一滴一滴下，是倒下来的，
砸在干土上溅起尘烟，
砸在脸上生疼。
全村人跑出来站在雨里，
没人说话，只听见雨声、
雷声和有人压着嗓子在哭。
父亲去水库坝上把龙王抬回来，
龙王的断角被雨冲掉了一截泥巴，
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他说：龙王显灵了。
后来我学到“概率”这个词——
夏天的午后本来就容易下雨。
可我不忍心告诉父亲，
他需要一个解释，
需要相信断角的龙王
还管着天上的事。
去年回村，那座小龙王龛已经塌了。
龙王的木像被白蚁蛀空了，
只剩一个空壳，
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我问父亲：后来再求过雨吗？
他说：不用求了，有人工增雨。
又说：炮一打就下雨，
比龙王快。
我点点头，
心里却想起那年水库坝上
祖父跪在干土上，后脑勺对着天，
像在和老天爷谈判。
他信龙王，
父亲信大炮，
我信天气预报——
一代比一代科学，
一代比一代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