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正中,毛主席像和祖先牌位并列。
两种神,各管各的。
像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一块二毛钱,
纸质的,镶在玻璃框里,
下巴上有颗痣,嘴角微微上翘,
和土地爷的笑不一样,
他的笑有把握。
像框两边是祖先牌位,
木头的,字是用毛笔写的,
祖父的名字、曾祖的名字、高祖的名字,
一层一层往上摞,
最上面那块裂了缝,
父亲用麻线绑了三圈。
母亲每天早晚都上香。
一炷香插在毛主席像前,
一炷香插在祖先牌位前。
两缕烟在堂屋里盘旋上升,
在半空中搅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给神的,哪个是给祖宗的。
我说:妈,毛爷爷和祖宗能搁一块儿吗?
她头也没回,说:都是保佑咱家的。
过年过节,供品也是两份。
毛主席像前摆一盘白馍,
祖先牌位前也摆一盘,
一样的馍,一样冒热气。
父亲给两边都倒酒,
先敬毛主席,再敬祖先,
嘴里念叨的话却不同——
对毛主席说: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对祖先说:保佑娃娃听话、考上大学。
他分得很清,
毛主席管的是天和地,
祖宗管的是血脉和香火。
有一年下大雨,屋顶漏了。
雨水从瓦缝灌进来,
正好滴在毛主席像框上,
顺着玻璃往下淌,
把像纸洇湿了一角。
母亲赶紧把像框取下来,
用袖子擦,一边擦一边念叨:
罪过罪过,不是故意的。
擦完不敢挂回去,
找了块塑料布先把漏雨的地方遮住,
才重新挂上。
整个过程里,祖先牌位也在旁边淋着,
她没有先擦。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宿舍里没有神龛,没有牌位,
只有一个书架,
最上面一层摆着专业书,
中间一层摆着诗集。
有一回我买了张毛主席像章,
别在书包上。
不是信仰,是觉得
那是我家的神,该带着。
室友问我:你家信这个?
我说不上来。
我家信土地,信祖先,信灶王爷,
信毛主席,信一切能保佑日子的东西。
这不是信仰,是活下去的方式。
去年回家,堂屋翻修了。
墙刷得雪白,地铺了瓷砖,
毛主席像框擦得亮亮的,
祖先牌位也重新漆过。
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半,
还坚持早晚两炷香。
我站在堂屋中间,两缕烟升起来,
忽然觉得毛主席和祖先
其实早就不打架了,
他们在这个屋檐下住了几十年,
共用一张供桌,共享两缕香烟,
像两个性格不同的老人,
各管各的,相安无事。
而我是从这个神龛下走出去的人。
身上同时背着两缕烟——
一缕是革命的、改天换地的,
一缕是祖宗的、血脉相承的。
它们在我身体里,
谁也没有说服谁,
只是像堂屋里的烟那样,
各自上升,各自散开,
各自保佑一个
已经在县城办公室里
不再上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