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座土地庙,只有半人高。
土地爷住在里面,比我们还穷。
庙是石头垒的,顶上盖三片瓦,
风吹掉一片,就剩两片。
下雨天,雨水从瓦缝灌进去,
土地爷的头上常年湿漉漉的,
长了青苔,绿色的,像戴了一顶绒帽。
他的脸是石头刻的,眉眼模糊,
嘴角却微微上翘,
不知道在笑什么。
村里人说,土地爷是管这一方水土的,
可他连自己的庙都管不住。
母亲每月初一十五都去上香。
不是香,是三根苞谷秆,
剥了皮,露出白芯,
插在庙前的破碗里。
碗是豁口的,盛着半碗沙土,
苞谷秆插上去歪歪斜斜,
像给土地爷递了三根烟。
她说,土地爷不挑礼,有心就行。
磕完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那动作和给祖父上坟时一模一样。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去土地庙还愿。
她破例带了三根真香,
是从镇上买的那种,红纸包着,
拆开来有股檀香味。
她把香点燃,插在破碗里,
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个都磕得很慢,额头贴地,
像在和土地爷说悄悄话。
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
我假装没看见。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在学校旁边看见一座庙,
琉璃瓦,红墙,金身菩萨,
香火钱十块起步。
我走进去,站在菩萨面前,
忽然想起村口那座石头垒的小庙,
想起那三根苞谷秆,
想起母亲磕头时膝盖上沾的土。
这里的菩萨太高了,
高到我得仰头才能看见脸;
村里的土地爷太矮了,
矮到母亲得弯腰才能说上话。
同样是神,差这么多。
去年回家,土地庙塌了。
不是被拆的,是自己塌的,
一场大雨后,石头散了架,
土地爷的石像滚进水沟里,
脸朝下埋在淤泥中。
我把石像捞起来,用袖子擦掉泥,
才发现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
塌了庙还在笑。
我想把他放回去,可庙没了,
只剩几块石头半埋在土里,
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
我问母亲,要不要再垒一个。
她说,不用了,村里要建文化广场,
这块地征了。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可我看见她转身时
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不是在擦土,是在擦眼睛。
现在我在县城上班,
每天路过一座小公园,
门口有一尊雕塑,不锈钢的,
抽象线条,看不懂是什么。
底座上刻着“和谐”两个字。
我每次路过都想起村口的土地庙,
想起那三根苞谷秆,
想起母亲磕头时弯下去的脊背。
不锈钢的雕塑不会淋雨,
不需要上香,
也不听人说话。
而土地爷听了母亲几十年的话,
听过她的祈祷,听过她的还愿,
听过她站起来时膝盖骨的响声,
最后在一条水沟里,
脸朝下,嘴角还翘着,
像替这片土地
最后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