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绝经那年,我刚上初中。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只知道她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先是脾气。从前她骂我,
骂完就去灶房烧火,
火光照在脸上是平的。
那年她骂完不烧火了,
坐在门槛上,脸埋进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像在劈柴。
我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
说:别碰我。
那三个字比冬天的铁门把手还冷。
然后是汗。大冬天,
外面下着雪,她只穿一件单衣,
坐在灶前说热。
汗从她鬓角淌下来,
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她不停地用袖子擦,
擦得鬓角那块皮肤都泛红了。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雾把整张脸罩住。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哭。
不是白天那种哭,是压着嗓子、
把声音往枕头里摁的那种哭。
我光着脚站在她房门口,
从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布——
是她从前给我缝书包剩下的碎布头,
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她照常起来煮猪食,
照常纳鞋底,照常骂我不好好念书,
好像昨晚那个哭的人是她替身。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绝经。
课本上没有这一章,
生物老师讲完月经就下课了。
我只在村里婶子们的闲话里
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概念:
血不来了,人老了,地荒了。
她们说“地荒了”时
语气和父亲说坡上的荒地一样:
可惜,但也只能随它去。
有一回母亲和邻家婶子吵架,
婶子骂她“绝了经的老婆娘”。
母亲站在院坝里,手里还拿着水瓢,
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她没有回嘴,转身进屋,
关上门,一整天没出来。
我蹲在门外听,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种安静比任何哭声都让我害怕。
那年以后,母亲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头发白得很快,像山坡上下了一场早雪;
说话声音轻了,像怕把什么吵醒;
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前是盯着,现在是望着,
像隔着一片正在变宽的河面。
去年我回老家,帮她整理衣柜,
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一块红布,
叠得四四方方,藏在一堆旧袜子下面。
我问这是什么,
她一把抢过去,塞进抽屉深处,
说:没用,别动。
耳根却红了。
那是她年轻时用的月事布,
已经洗得发白,
可她还留着。
留着的不是布,
是那个每月都来、每月都证明她还年轻的血。
今年春天,单位组织体检,
医生说我颈椎劳损,
要注意休息,少熬夜。
我忽然想起母亲绝经那年,
她身体里的最后一个卵子
排出来时,是不是也像一粒
没有种进土里的种子,
在黑暗中独自萎缩。
没有人给它开病假条,
没有人让它注意休息,
它就这样消失了,
带走了一个女人最后一点青春,
只给她留下潮热、盗汗、
和半夜攥着碎布头的失眠。
我想给母亲写一首诗,
关于绝经,关于那片荒掉的地。
可我写不出。
每写一个字都觉得
是在揭她当年关上的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有她半夜的哭声,有那块旧布,
有她对骂她的人没有还口的沉默,
还有那个冬天她穿着单衣说热时
鬓角流下来的汗珠,
一颗一颗,像她此生
最后一次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