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夏天,我浑身滚烫。
母亲掀开我的衣服,看了一眼背上密密的红点,
说:出疹子了。然后把门窗全关了。
门窗关死,门闩插上,窗帘拉严。
灶房里的柴烟从门缝钻进来,
在黑暗里飘成一层蓝灰色的纱。
母亲说,出疹子不能见风,
见了风疹子缩回去,毒就窝在心里。
她把所有能透气的缝隙都堵上——
破窗纸用浆糊重新糊过,
门板下沿塞了旧布条,
连墙上那个老鼠洞都用泥巴封死了。
整间屋子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我躺在茧的正中央,
感受高烧如何一寸一寸地吞掉我。
那几天我分不清白天黑夜。
有时睁开眼,窗口是亮的,
母亲坐在床边打盹;
再睁开,窗口已经黑了,
她还坐在那里,
只是手里多了一把蒲扇,
一下一下给我扇风。
疹子最怕热,又不能见风,
她就把蒲扇举得远远的,
让风先吹到她脸上,
再由她呼出的气带到我身上。
这风走了两个人的路才到我这里,
已经没有一丝凉意,
只剩下母亲的体温。
我躺在黑暗里想:
种子埋在土里是不是也这样?
看不见,闷着,等着
破土的那一天。
我又想起父亲说过,
洋芋种下去要覆土七寸,
太浅了会被太阳晒死,
太深了会闷烂在土里。
我那时觉得我就是一粒洋芋,
被母亲埋在炕上,
她每天来摸摸我的额头,
像在试探土的干湿。
第七天,疹子出齐了。
从额头到脚背,密密匝匝,
像有人趁我睡觉时
在我身上印满了朱砂。
母亲挨个看那些疹子,
像在检查一粒粒谷子。
她说:都出来了,就好了。
然后慢慢打开门——
那扇门七天没开过,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
像把七天攒下的声音一次吐完。
光涌进来,我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看见空气里飘着无数金色的灰尘,
它们也在屋里关了七天。
二十多年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忽然想起那扇被封死的门。
我每天也在封门——
封住抱怨,封住去意,
封住所有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的话。
它们被关得太久,
会不会也像疹子一样,
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我摸了摸手臂,皮肤光滑,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年夏天母亲关门窗时
门闩落下的那一声闷响,
还在骨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