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初瑟缩了一下,他偏过头,呐呐地问:“叶池,你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叶池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怎么会,”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里满是认真,“我觉得这样的闻老师,更可爱了。”
“可爱”两个字像羽毛,轻轻扫过闻初紧绷的心弦。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知晓他秘密后,说出这样的话。
记忆像被戳破的旧信封,那些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过往,都在此刻散了出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当同龄男孩在操场上疯跑,比谁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时,他总是站在树荫下,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腿发呆。
体育课上,他永远是最后一名,连比他小的女生都能超过他;搬书时,他抱不动半摞,会被同学嘲笑“像个小姑娘”。
父母也总在他耳边念叨,“初初,走路慢一点,别让人碰着;衣服穿宽松些,别让人看出不一样;在外要乖,别惹事,不然被人发现了……”
从记事起,他就学会了低头、沉默,学会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
十岁那年,邻居家的男孩扒他的裤子,想看看他为什么总是躲躲闪闪。他吓得大哭,拼命挣扎,最后是妈妈赶来,红着眼把他护在身后,和邻居大吵一架。
那天晚上,他听见妈妈在卧室里哭,爸爸也叹着气说:“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那一天,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就是个累赘的事实。
初二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他放学回家,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家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一进门,他看到的是满地碎片,妈妈坐在沙发上哭,爸爸站在窗边,背影冷得像块冰。
“这日子没法过了!”妈妈的声音尖利又绝望,“你看看他!我们这辈子都要被他拖累!”
爸爸也怒吼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当初要不是你……”
“现在怪我了?”妈妈猛地站起来,指着他说:“那你说!这孩子怎么办?离婚可以,我绝对不要他!”
“我也不要!”
那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闻初的心脏。
他僵在门口,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后来,他们还是离了婚。
爸爸搬去了外地,妈妈很快再婚,把他送到了乡下爷爷家。
爷爷是个严肃的老人,每天只是下地、做饭,他那时候也很闷,爷孙俩一天都说不了十句话。
但爷爷也是个和蔼的老头儿,他从不会在闻初搬不动柴火时叹气,更不会用那种担忧又无奈的眼神看他。
爷爷只是在他第一次来例假,吓得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时,递给他一包卫生巾,细心地教他怎么用,还说:“初初别怕,没事的,你奶奶也有,每月都有几天。”
那一刻,闻初才敢放声大哭。
考上大学后,他毅然决然选了离家乡很远的城市,除了回去看看爷爷外,他没联系过那边的任何人。
闻初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远,就能把那些沉重的过往甩开。
可秘密就像附骨之疽,无论他怎么逃,都紧紧跟着他。
他不敢和人合租,不敢去公共浴室,甚至不敢和同学走得太近。
这份家教工作,是他鼓起巨大勇气才接下的——因为薪水高,能让他尽快攒够钱,租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一个少年撞破所有。
“闻老师?你怎么了?”
闻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扑在叶池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少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后脑的发丝,似是安抚。
“我……”闻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自卑,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都觉得我奇怪,我爸妈也……”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着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叶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哭声渐歇,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把眼泪擦了,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闻初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色瞬间爆红——自己刚刚就这样光着下半身在叶池怀里哭吗?
“这条脏了,我去拿新的给你。”叶池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条内裤捡起来丢进脏衣篓,转身从衣柜里又拿一条干净的过来,“我在外面等你。”
闻初接过他手里的灰色内裤,手忙脚乱地穿好裤子,那种赤身裸体的羞耻感褪去了不少,可心里的不安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脏了的裤子拿在手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叶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低垂的头,轻声问:“刚才想到不开心的事了?”
闻初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想起我爸妈……他们因为我吵架,离婚的时候,都不想要我。”
叶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凭什么?”
“因为我麻烦啊。”闻初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身体,做什么都不方便,他们要工作,要新生活,带着我就是累赘。”
“这不是你的错。”叶池说,“也不是麻烦。”
闻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神清澈又认真,像盛夏的星空,能把人吸进去。
“你不懂……”
“我懂。”叶池打断他,“我爸妈也很少管我。他们忙着做生意,忙着赚钱,好像我只是他们维系婚姻的道具。”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这栋房子比监狱还冷清。直到你来了。”
闻初有点不敢相信叶池说的话,黎女士……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
叶池见他不信,又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故意不理你,想把你气走。”
“我以为你和以前那些老师一样,要么装模作样,要么别有用心。可你没有,你讲题很认真,就算我故意找茬,你也只是耐心等我平静下来。”
“在我看来,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闻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叶池,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啊,”叶池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闻老师,你不是怪物,也不是累赘。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你……”闻初看着叶池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份纯粹的接纳,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又开始发热,却不是因为难过。
“那……那我以后还能来给你补课吗?”他小声问。
真是个好骗的呆瓜。
目的达到,闻初也没那么害怕了,叶池心情很好地翘了翘嘴角。
“当然可以,”他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